小婦人(57)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五七

　　「不，不會的！」喬叫道，緊緊抱住她，神色驚恐，「噢，貝絲，你如果病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我們該怎麼辦？」

　　「你別害怕，我想不會太嚴重的。我查了媽媽的書，書上說猩紅熱始於頭痛，喉嚨發炎，渾身不適，像我這會兒的感覺，所以我吃了點顛茄，現在好些了。」貝絲說，把她冰涼的雙手放在滾燙的額頭上，試圖顯得振作些。

　　「媽媽在家就好了！」喬感歎道，抓起書來，只覺得華盛頓遠在天邊。她讀了一頁，又看看貝絲，摸摸她的額頭，瞄瞄她的喉嚨，沉重地說：「你看護那嬰兒已有一個星期，還和快發病的其他孩子紮堆兒，我怕你已經染病了，貝絲。我去叫漢娜，她知道怎麼治病。」

　　「別讓艾美過來，她還沒得過猩紅熱，千萬別傳染給她。你和梅格不會再得一回吧？」

　　「我想不會，得也不怕，是我活該，自私的傢伙，只顧寫我的廢話，差你跑來跑去！」喬起身去請教漢娜，嘴上還嘟噥道。

　　夢中的漢娜立即清醒，快步奔往樓上，她寬慰喬說，不用驚慌，人人都得猩紅熱，只要照料得當，沒人會死——這會兒，她說什麼，喬信什麼，走上樓去找梅格時，心裡已經輕鬆多了。

　　「現在聽我分派，」漢娜察看又詢問過貝絲後說，「我們去請班斯大夫，親愛的，幫你瞧瞧，交代我們這病該如何治；然後我們送艾美去馬奇阿婆那裡，住上一陣，免得染上，你們兩人留下一個，陪貝絲待一兩天。」

　　「當然該我留下，我最大。」梅格說，心中著急，又很內疚。

　　「我留下，是我的錯兒，她才病了；我答應媽媽照顧好妹妹，但我沒能做到。」喬堅決地說。

　　「你說要誰留下，貝絲？多了沒用，一個人就夠了。」漢娜說。

　　「留下喬吧。」貝絲歡喜地把額頭抵在姐姐身上，了結了爭執。

　　「我去告訴艾美。」梅格說道，心裡有些酸澀，不過，到底還是松了口氣，她不喜歡看護病人，喬喜歡。

　　不料艾美當下就鬧起來，激動地宣佈，她寧肯得猩紅熱，也不去馬奇阿婆家。梅格說理、央求、逼迫，全沒用處。艾美一口咬定，就是不去，梅格無奈，怏怏地去找漢娜商量該如何是好。沒等她回來，勞瑞走入客廳，見艾美腦袋紮在沙發墊子上，獨自抽泣。艾美向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指望從他那裡得到安慰；勞瑞雙手插在兜裡，眉頭深鎖，輕輕吹著口哨，踱來踱去，陷入了沉思。隨後，他坐到艾美身邊，慢聲細語地說：「好啦，做個懂道理的小婦人，照她們說的去做。嘿，別哭，先聽聽我有個多麼好玩兒的計劃。你去馬奇阿婆家，我每天都來，帶你出去，駕車或散步，我們會過得非常開心。豈不比悶在這裡強？」

　　「憑什麼送我走，好像是我礙事兒了。」艾美委屈地說。

　　「哪兒的話呢，小姑娘，都是為了你好。你不想生病吧？」

　　「我當然不想啦，可我敢保證，反正我也得生病，我一直跟貝絲在一塊兒呢。」

　　「這樣你更得馬上離開了，沒準兒還能躲過這一關。換換空氣，再加些小心，肯定就沒事了；即使有點麻煩，你也不會病得很厲害。我勸你儘快動身，猩紅熱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小姐。」

　　「馬奇阿婆那裡太悶了，她又那麼厲害。」艾美恐懼地說。

　　「有我每天走動，告訴你貝絲的消息，帶你出門閒逛，不會悶的。老太太喜歡我，我會變著法兒逗她開心，這樣，我們做什麼，她也不會太挑剔了。」

　　「你真的會駕了小馬車帶我出去？」

　　「以紳士的名譽保證。」

　　「一天不落？」

　　「那還有錯兒。」

　　「貝絲好了，立即接我回來？」

　　「一分鐘都不耽擱。」

　　「還去劇院？」

　　「有十幾個劇院呢，只要我們跑得過來。」

　　「那好吧，我想……我就去吧。」

　　梅格和喬跑下樓來，感慨這番奇跡，艾美呢，自覺做了犧牲，很了不起，不免擺擺架子，聲稱只要醫生說貝絲會得病，她就離開。

　　「小可憐怎麼樣了？」勞瑞問道，貝絲是他最寵愛的小姑娘，他焦慮萬分，只是不願表露出來。

　　「她在媽媽床上休息，感覺好些了。那嬰兒的死對她打擊很大，不過我敢保她只是受了風寒。漢娜說她也這樣想，但她看上去很不安，我都擔心死了。」梅格答道。

　　「熬人的世界！」喬煩躁地抓撓著她的頭髮說道，「一個麻煩接著一個麻煩。媽媽走後，沒有一件事情順順當當，我都暈了。」

　　「好啦，別把自己弄得跟刺蝟似的，並不雅觀。喬，把頭髮攏順，告訴我，該不該給你媽媽拍個電報，或者做點兒什麼？」勞瑞問道，他的朋友失去了一頭秀髮，他始終感到不舒服。

　　「我正煩呢，」梅格說，「我想我們該告訴她貝絲病了，可漢娜說絕對不行，媽媽此刻不能撇下父親，何必叫他們擔憂。貝絲的病很快會好轉，漢娜知道該做些什麼，媽媽也說過讓我們聽她的話，沒准我們應該聽她的，不過好像總有點兒不對勁兒。」

　　「算了，我也說不好，等醫生來過後，你問爺爺吧。」

　　「會問的。喬，快去請班斯大夫，」梅格吩咐，「他不來，我們什麼也決定不了。」

　　「你待著別動，喬，跑腿的事我來幹。」勞瑞戴上帽子說。

　　「我怕你很忙的。」梅格說。

　　「沒事兒，今天的功課已經做完了。」

　　「你假期也要學習嗎？」喬問道。

　　「誰讓鄰居給我樹立了榜樣。」勞瑞說罷，急匆匆沖出屋門。

　　「我看這孩子大有希望。」喬見他躍過籬障，微笑了讚歎道。

　　「他做得很不錯——男孩子嘛。」梅格有些冷淡地說，她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班斯大夫來了，他說貝絲有猩紅熱的徵兆，但不會太嚴重，雖然聽說了赫梅爾家的故事，表情有些陰沉。他要艾美立即回避，還開了些藥以作預防。艾美走得很排場，有勞瑞和喬陪同左右。

　　馬奇阿婆對人仍是她一貫的做派。

　　「你們又有什麼事？」她問，眼鏡上方射出嚴厲的目光，蹲踞在椅子背上的鸚鵡啞啞叫道：

　　「走開。男孩子不許進。」

　　勞瑞退到窗前，喬說明了事情經過。

　　「我早就料到，你們非要摻和窮人家的閒事兒。艾美如果沒病，就留下吧，幫著做事情，不過八成她也會病的，現在看著就說不定。別哭，小姑娘，聽人哭鼻子我心煩。」

　　艾美眼看就要哭出聲來，勞瑞促狹地揪了揪鸚鵡的尾巴，波利嗷的一聲，怪叫道：「我的老天爺！」逗得艾美反而笑起來。

　　「你媽媽有什麼信兒嗎？」老婦人沙啞著嗓子問。

　　「爸爸好多了。」喬儘量忍住笑意答道。

　　「噢，是嗎？我看，也不會長的，馬奇可沒那麼頑強。」這回答未免有些幸災樂禍。

　　「哈，哈！別說完蛋，吸一撮鼻煙，再見，再見！」波利在棲木上又蹦又跳，喋喋不休，勞瑞擰擰它的尾巴，它一口叼住了老婦人的帽子。

　　「閉嘴，你這討厭的老鸚哥！喬，你最好趕快回家，這麼晚了，就不該和這傻小子閒逛，這——」

　　「閉嘴，你這討厭的老鸚哥！」波利尖叫，一頭從椅子上栽下來，跑去啄那個笑得直顫的「傻小子」。

　　「我看我是沒法忍受，試試吧。」艾美心想，孤單單地留在了馬奇阿婆家。

　　「躲開點兒，你這怪物！」聽了波利這句粗話，艾美真的忍不住哭鼻子了。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