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87)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八七

　　小本子慢慢拿出，放在他面前。梅格像是為了撫平他疲憊前額上的皺紋，走去站在他的椅背後面，開口說話，每一個字出口，都加深了她的恐慌：

　　「約翰，親愛的，真不好意思讓你看我的賬目，因為最近我有點過於揮霍。你知道，逛街次數多了，總要買點東西，薩莉鼓動我買下，我就買了，我會用阿婆給的紅包填補一部分，但我買下之後還是很愧疚，我知道你會認為我做得不對。」

　　約翰笑了，拉她到身邊，和善地說：「你不用躲起來。就算靴子貴得嚇人，我也不會掄拳頭。妻子穿在腳下，我只會感到驕傲，我不在意花上八九美元，只要靴子漂亮。」

　　那是她上次買的「小物件」，約翰說話時，目光落在了上面。「天，等下看到那可怕的五十美元，他會說什麼呢！」梅格想，不禁心頭一顫。

　　「比靴子還糟，這是一件絲綢衣裙。」她絕望之下沉靜地說道，事情終須有個了結。

　　「好吧，親愛的，就像曼塔裡尼^①先生說的，『該死的總數』是多少？」

　　﹛① 曼塔裡尼是狄更斯小說《尼古拉斯·尼克爾貝》中人物，其太太性喜揮霍。﹜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約翰，她知道他直率的目光在盯著她，在此之前，她對那目光一向不閃不避，而且報以同樣的直率。她翻過一頁，頭也扭開，這筆用項，即使沒有附帶著數字已經夠糟的，加上五十美元，更讓她心驚肉跳。房間裡一陣死寂，然後約翰慢慢說道——但她能感覺到他費了很大力氣壓抑心中的不快：

　　「哦，我不知道一件衣服要花五十美元，這些天你還要綴上裙邊，還有小件配飾。」

　　「還沒有裁剪或者鑲邊。」梅格歎了口氣，淡淡地說，忽然想起以後哩哩啦啦的開銷，一時間心慌意亂。

　　「二十五碼^①的絲綢裹在一個小婦人身上，似乎有點誇張了，我倒是不懷疑我的妻子穿上它，一定和奈德·莫法特的太太一樣漂亮。」約翰冷冷地說。

　　﹛① 碼是美國長度單位，1碼約等於0.914米。﹜

　　「我知道你生氣了，約翰，但我克制不住。我不想揮霍你的錢，也不覺得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有多麼重要。可看到薩莉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轉過頭來可憐我，我就無法抗拒這些東西了。我試著讓自己知足，但這很難，我耐不得這貧窮。」

　　最後一句話是低聲嘟噥出來，她以為他聽不見，但他聽見了，這話深深傷害了他，為了梅格，他已經放棄許多享受。話一出口，她只想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眼見約翰把賬簿推開，站起身，聲音微微顫抖地說：「我一直擔心這個。梅格，我盡力了。」如果他責駡她，甚至搖晃她，都不會像這幾句話那樣讓她心碎。她跑過去，緊緊抱著他，哭著，流著痛悔的眼淚：「哦，約翰，我親愛的，善良勤奮的大男孩。我不是有意的！這太邪惡了，蠻不講理，無情無義，我怎麼能這樣說話！天啊，我怎麼能這樣說話！」

　　約翰心地善良，隨即原諒了她，沒有一句責備，但是梅格知道她做的事情，說過的話，不會很快被忘記，儘管他可能再也不會提起此事。她曾經承諾無論貧窮還是富有都會愛他，而她，他的妻子，在揮霍了他的收入後，卻指責他貧窮。這太可怕了，最糟糕的是約翰此後沉默了，埋頭勞作，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只是他會在鎮子裡待到更晚，夜間也在加班，她只能獨自哭泣著入夢。一個星期的悔恨，讓梅格差點病倒，而得知約翰取消了他的新大衣的訂單，她頓時陷入了絕望，看著怪可憐的。她驚奇地問起這個變故，約翰簡單地回答：「我買不起，親愛的。」

　　梅格沒再吭聲，幾分鐘後，他發現梅格在門廳裡，臉埋在那件舊大衣裡，哭得傷心欲絕。

　　那天晚上他們談了很久，梅格懂得了更愛她的丈夫，即使他貧窮，因為這貧窮造就了一個男人，給他力量和勇氣，努力開闢前程，並教導他耐著性子，擔當和慰藉他心愛的人免不了的渴望和失落。

　　第二天，梅格收起她的驕傲，找薩莉講明瞭真相，央她買下那塊絲綢。好脾氣的莫法特太太心甘情願地幫了這個忙，並且很體貼地沒有馬上把它作為禮物奉還給她。隨後梅格訂購了一件大衣，約翰到家時，她穿上大衣，問他是否喜歡她的絲綢長袍。不難想像約翰是怎樣回答的，他又是如何收下這份禮物，以及伴隨而來的種種溫馨。約翰回家早了，梅格不再逛街，清晨，幸福的丈夫穿上這件大衣，晚上，柔情萬種的小妻子幫他脫下。日子一天天過去，仲夏時節，梅格有了一次新的經歷，這是女人一生中最深刻、最溫柔的經歷。

　　一個星期六，勞瑞一臉激動地悄悄溜進鴿舍的廚房，迎接他的是漢娜，一手拿著平底鍋，一手拿著鍋蓋，發出鐃鈸的打擊聲。

　　「小母親可好？人都去哪兒了？我回家前為什麼不來個信兒？」勞瑞大著嗓門說悄悄話。

　　「親愛的，像女王一樣快活！人人都在樓上朝拜呢。我們不想太鬧騰。你快進客廳，我把他們端下來給你看。」隨著這番夾纏不清的回答，漢娜眉開眼笑地消失了。

　　於是，喬出現了，驕傲地抱著墊了大枕頭的法蘭絨繈褓。喬的表情很鎮靜，但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說話時，聲音奇特，顯示了某種努力克制的情感。

　　「閉上眼睛，伸出你的胳膊。」她的話充滿了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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