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89)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八九

　　▼第二十九章　睦鄰

　　「走啦，喬，是時候了。」

　　「去哪兒？」

　　「不會吧，你忘了答應今天陪我串門兒，拜訪六戶人家。」

　　「就算我天天莽莽撞撞，淨做傻事，但我自知還沒瘋到答應一天拜訪六戶人家，一家就夠我煩上一個星期。」

　　「沒錯，你答應過的，這是咱倆達成的交易。我完成貝絲的彩筆肖像，你收拾整齊陪我出門，回訪我們的鄰居。」

　　「合同中寫著的，只要天氣晴好，我會恪守承諾，夏洛克^①。不過東邊烏雲密佈，天氣可不好，我不出門。」

　　﹛① 莎士比亞劇作《威尼斯商人》中的猶太商人。﹜

　　「好啦，別想著毀約。天氣晴著呢，看不出會下雨，你不是標榜自己言而有信嗎？規矩些，來吧，履行自己的義務，接下來你會心靜六個月。」

　　這會兒，喬正忙著縫衣服，她是全家的女裝裁縫，為自己既能拿筆又會拈針沾沾自喜。第一次試衣就給人打斷，勒令在七月裡一個悶熱的日子盛裝出門，挨家拜訪，這太令人惱火了。她討厭那類禮節性的拜訪，一向都要推託，直到艾美纏著她交易，又是賄賂又是許願，逼迫她去應酬。這一回，眼見得沒有推託的可能，她一邊氣哼哼地一把合攏剪刀，一邊堅稱她嗅到了雷聲，但到底還是屈服了，丟下手中的活計，無奈地拿起帽子和手套，告訴艾美受難者打扮好了。

　　「喬·馬奇，瞧你這彆扭勁兒，聖人也得冒火！我希望，你不是準備就這副樣子去做客吧。」艾美叫道，驚訝地上下打量。

　　「那又如何？我整潔、清涼、舒服，非常適合大熱天灰頭土臉地去散步。如果人們只關心我的衣裝，而不是我，我還懶得見他們呢。你可以為自己，也為別人裝扮，想怎麼優雅就怎麼優雅。光鮮靚麗對你有用。對我就不一樣。那些裙邊啦，裙飾啦，只會讓我煩。」

　　「噢，親愛的！」艾美歎了口氣，「這位現在處於逆反期，不等我把她哄好，我先得精神錯亂。我知道今天出門也不是什麼高興的事，但這是我們欠社會的一個情分，除了你和我，沒人能償還。喬，我什麼都依你，只需打扮一下自己，幫我還個人情。但凡你願意，就能口齒伶俐，雍容華貴，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讓我為你驕傲。我又不敢獨自前往，你就得來照顧我。」

　　「你這只狡猾的小貓咪，就會哄騙你這個暴躁又古板的姐姐。華貴啦，教養啦，你還獨自一人，哪兒都不敢去？能說點更靠譜的話嗎？好啦，既然非去不可，我去就是了，盡力而為吧。你是遠征軍司令，我悉聽遵命，滿意了嗎？」喬說，突然不再執拗，變得像羔羊一樣乖。

　　「你真是個完美的小天使！現在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我會告訴你每到一處該如何表現，給人留下良好印象。我想讓人們喜歡你，只要你試著變得隨和點，他們一定會的。髮式梳得別致些，帽子上簪一朵粉色玫瑰。這樣好看極了，你穿便裝顯得刻板。帶上你的羊皮手套和繡花手帕。我們路過梅格家時，借用她的白色遮陽傘，然後你就可以打著我那把淡灰色遮陽傘了。」

　　艾美一邊打扮，一邊指手畫腳，喬一一服從，但也不時地抗議。她歎口氣窸窸窣窣地穿上薄紗裙時，陰沉地皺著眉頭把帽帶系成完美的蝴蝶結，惡狠狠地折騰著把飾針別到衣領上，抖開手帕時五官皺成一團，手帕上的刺繡刺激她的鼻子，一如當下這趟差事刺激她的情緒。為給優雅添上最後一抹亮色，她把雙手擠入有三顆紐扣和一條流蘇的細長手套，一副傻丫頭的表情轉向艾美，可憐巴巴地說：

　　「太難受了，不過你要覺得這模樣拿得出去，我可就高興死了。」

　　「漂亮極了。慢慢轉過身來，讓我仔細看看。」喬旋轉著，艾美這裡摸摸，那裡按按，接著退後幾步，頭偏向一邊，悠然地打量，「好的，當然拿得出去。你的頭飾最讓人滿意了，帶玫瑰花的白色帽子非常迷人。肩膀挺直，雙手放鬆。喬，有一件事與你正搭，那就是披肩。我就不合適，但是很高興看到你圍上，馬奇阿婆送你這條可愛的披肩，真的太好了。淡雅，但是很帥，手臂上的褶皺很有藝術感。我的斗篷的帽尖位置適中嗎？裙子的環形是否結得均勻？我可喜歡展示我的靴子了，因為我的腳漂亮，儘管鼻子差點。」

　　「你永遠是個美麗和快活的小東西。」喬說，鑒賞家一般掠過艾美的手臂，瞄著她金色頭髮上的藍色羽毛，「我是要把這身盛裝拖到地上，還是把它拎起來，夫人？」

　　「走路時拎起它，進屋後就放下。裙擺拖地的風格最適合你，你必須學會把裙子穿出優雅。袖口還沒扣上一半，趕緊扣。細節上不留心，看上去必定潦草，細節會使你變得完美。」

　　喬歎了口氣，扯開手套上的扣子，扣好袖口處的扣子，忙來忙去，兩人總算打扮好，迤迤然出門，漢娜從樓上窗口探頭望去，不禁歎道，看著「跟畫兒似的」。

　　「聽著，喬，親愛的，切斯特一家人附庸風雅，你得表現出完美的教養。說話別冒失，舉止別出格，好嗎？只要平靜、冷靜、安靜，就很保險，淑女都是如此的，保持十五分鐘並不難。」艾美說。她們走到第一處，借了一把白色陽傘，又接受了兩臂各抱一個嬰兒的梅格的審視。

　　「讓我想想。『平靜、冷靜、安靜』，好吧，我想我可以保證。我在舞臺上扮過端莊的少婦，再扮一回就是了。我能收放自如，你等著瞧，放心吧，我的小乖乖。」

　　艾美看上去如釋重負，偏偏促狹的喬句句照辦，拜訪第一家時，她就端坐在那裡，每一次舉手投足都很優雅，每一道裙褶都很妥帖，平靜得像夏日的大海，冷靜得像雪堆，安靜得像獅身人面像。切斯特夫人試著說到她的「迷人的小說」，切斯特小姐侃侃而談聚會、野餐、歌劇和時尚的話題。每一次喬都報之以微笑、點頭和矜持、淡然的「是」或「不」。艾美向她暗示「說話」這個詞，試圖要她聊點什麼，還用腳悄悄踢她，卻徒勞無功。喬坐在那裡，好像對這一切漠不關心，舉止就像莫德^①的臉，「端莊而冷漠，明豔而茫然」。

　　﹛① 英國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詩劇《莫德》中的女主人公。﹜

　　「馬奇家這位大小姐該有多傲慢，多無趣啊！」客人離去，門在她們身後關上，房間裡一位女士評論道，不幸給人聽見。喬一路穿過大廳，啞然失笑，但是艾美對她的苦心平白落空非常惱火，自然要數落喬一番。

　　「你怎麼能這樣來理解我的話？我只要你保持適度的尊嚴和鎮靜，誰讓你呆頭呆腦的。到了蘭姆家就隨和點吧。像其他女孩一樣說說閒話，對穿著打扮啦、八卦啦，還有隨便什麼無聊的事情，提起點興致。他們躋身上流社會，對我們是有用的人，換作我，無論如何也要給他們留下好印象。」

　　「我就去討人喜歡。嚼嚼舌根，咯咯傻樂，對你喜歡的任何小破事兒，時不時一驚一乍的。這感覺太好了，現在我要模仿那些『小甜甜』。我可以做到，還有梅·切斯特做榜樣呢，我會後來居上。不信蘭姆一家不說，『喬·馬奇是多麼活潑的可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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