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12)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一二

　　沉默了很長時間，一隻烏鶇棲在河邊的柳樹上歡快地鳴囀，茂密的青草隨風沙沙作響。這時，喬坐到臺階上，非常嚴肅地說：「勞瑞，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他驀地仰起頭來，好像中了槍彈，氣吼吼地說：

　　「別告訴我，喬，我現在受不了！」

　　「告訴什麼？」喬問，不解他為什麼要發火。

　　「就是你愛那個老頭。」

　　「哪個老頭？」喬問道，心想指的一定是他爺爺。

　　「你信中一直在寫的那個邪惡教授。你要是說你愛他，我知道我什麼事都能做出來。」他雙手握拳，眼裡閃射著憤怒的火花，看起來會說到做到。

　　喬想笑，但克制住自己，這一切讓她有些激動，話說得也不客氣：「用不著發誓，特迪！他不老，一點也不壞，很正直，很善良，除了你之外，是我最好的朋友。求你了，別那麼大火氣。我想和氣些，但我知道，如果辱駡我的教授，我會生氣的。我根本沒想到愛他或任何別人。」

　　「但過些時候你會的，那時我成什麼了？」

　　「你也會愛上別人，做個懂事的大男孩，忘掉所有這些煩惱。」

　　「我不會愛任何別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喬，永遠，永遠！」他用力跺跺腳，強調他的誓言。

　　「該拿他如何是好？」喬歎了口氣，發現這情緒比她想像的更難控制，「你也不聽我要告訴你什麼。坐下來，聽我說，因為我只想把事情做好，讓你開心。」她說，希望講些道理來勸慰他，事實證明，她對愛情一無所知。

　　這番話讓勞瑞看到了一絲希望，他一屁股坐在她腳下的草地上，把胳膊支在最底下一級臺階上，滿懷期待地抬頭望著她。這副樣子並不利於喬平靜訴說或清晰地思維，他的目光充滿愛意和企盼，睫毛上，還留著被她的狠心勾出的幾顆苦澀的淚滴，她怎能開口，對她的大男孩說出絕情的話？她輕輕地把他的頭扭開，開口說話，一邊撫摸著勞瑞為她而留的卷髮——那真是太感人了！

　　「我同意母親的看法，你和我不適合彼此，我們的脾氣都很急，個性又強，這會讓我們非常痛苦，如果我們愚蠢到真的……」喬在最後一個詞上停頓了一下，但勞瑞欣喜若狂地說出了那個字眼兒。

　　「結婚——不，我們不會痛苦！只要你愛我，喬，我會成為無瑕的聖人，你要我怎樣都行。」

　　「不，我不能。我努力了，但沒有用，事關重大，我不想押上兩人的幸福去碰運氣。你我缺少默契，永遠如此，所以，我們還是一生做好朋友吧，不要草率行事。」

　　「會，我們會幸福的，只要還有機會。」勞瑞固執地嘟噥。

　　「好了，理智點，正視這件事情。」喬懇求道，不知再說什麼好。

　　「怎麼理智？我沒法像你說的那樣去『正視』。這幫不了我，只能讓人更難受。我看你就是冷酷。」

　　「但願我真能冷酷！」

　　喬的聲音有點顫抖，勞瑞覺得這是個好跡象，轉過身來，調動起他的口才，以他從未有過的充滿誘惑的乞求口吻對喬說：「親愛的，別讓我們失望！人人都在期待。爺爺已經拿定主意，你家的人也樂意，我不能沒有你。說你願意，讓我們從此幸福。說啊，說啊！」

　　幾個月後，喬才明白，當她認定自己不愛她的大男孩，而且永遠無望時，她何以有偌大的勇氣，堅持自己的決心。這很難做到，但她做到了，知道拖延既沒用又殘忍。

　　「既然不能由衷地說『願意』，就不說也罷。你慢慢會明白我是對的，並為此感謝我……」她嚴肅地回答。

　　「還要感謝，那我寧可被絞死！」勞瑞從草地上一躍而起，對這個想法很惱火。

　　「是的，你會的。」喬堅持道，「過些日子，你就會緩過勁兒來，找到個多才多藝的漂亮女孩，她會仰慕你，做你大宅子裡的溫婉女主人。我不行，我長得醜、笨拙、古怪、老氣，你會嫌棄我，兩人還會慪氣，——你看，就這一會兒工夫，我們都按捺不住——我不喜歡上流社會，而你喜歡，你討厭我胡亂寫東西，但這是我的生活。我們會很不開心，後悔當初的選擇，一切的一切，都將變得很可怕！」

　　「有完沒完？」勞瑞問道，很難耐心聆聽這番脫口而出的預言。

　　「說完了，最後一句，我覺得自己不該結婚。我很快樂，也很熱愛我的自由，不想隨便為誰放棄它。」

　　「我比你清楚！」勞瑞插嘴說，「你現在這樣想，但是總有一天你會迷上一個人，你會深深地愛他，為他生，為他死。我知道你會的，你就是這樣的人，而我只能站在一邊觀望。」絕望的情人把帽子扔到地上，做了一個看似滑稽的手勢，臉上一片悲涼。

　　「是的，我會為他生，為他死，假如真有什麼人，能讓我不由自主地愛上他，而你必須努力振作起來！」喬喊道，對可憐的特迪失去了耐心，「該說的我都說了，但你不肯理智些，還總拿我給不了的東西來撩撥，太自私了。作為朋友，我永遠都喜歡你，非常喜歡，但我不會嫁給你，你越早相信這點，對我們倆就越好——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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