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31)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三一

　　一行行的字跡漫漶不清，墨漬斑斑，有時出錯，筆觸也虛弱無力，但還是讓貝絲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慰，她唯一的遺憾是她做得太少，這首詩讓她相信，她的生命並非百無一用，死亡不會像她害怕的，帶給家人絕望。她雙手夾著這張紙坐著，燒焦的木炭爆裂。喬翻身躍起，重新把火燒旺，她爬到床邊，希望貝絲睡著了。

　　「我沒睡著，但是很開心，親愛的。看，我找到了這個，也讀過了。知道你不會在意的。我真的像你說的這樣嗎，喬？」她帶著渴望和謙卑，真誠問道。

　　「噢，貝絲，是這樣的，就是這樣。」喬靠著妹妹，躺在旁邊的枕頭上。

　　「這樣，我就不覺得自己虛度了一生。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但我努力好好去做。現在，再想做得更好已經太遲了，知道還有人如此愛我，覺得好像我能幫上他們，我就安心多了。」

　　「比世上任何人都多，貝絲。我曾經想過，我不能讓你走，但我開始感覺我不會失去你，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離我更近，死亡似乎要拆散我們，但它做不到。」

　　「我知道它不能，我也不再害怕，我肯定還是你的貝絲，更多地愛你，更多地幫助你。喬，我走後，你必須接替我，讓爸爸媽媽有了寄託。他們會依賴你，別讓他們失望，如果一人支撐太難，記住我不會忘記你，這樣做，你會比寫出大部頭或者周遊世界更快樂，愛是我們離去時唯一能帶走的東西，帶上它，離去就不再艱難。」

　　「我會努力的，貝絲。」此時此刻，喬放棄了舊日的抱負，決心樹立更新、更好的志向，她意識到其他種種欲望的空乏，覺出對愛之不朽的信念將蒙受天國的祝福。

　　春天的日子來了又去，天空藍得澄澈，大地綠意更濃，花兒早早就開了，鳥兒及時飛回來向貝絲告別，貝絲像一個疲倦但充滿信任的孩子，緊緊抓住父親和母親的手，他們的手引領了她一生，現在溫柔地帶她穿過死蔭的幽谷^①，把她交給上帝。

　　﹛① 死蔭的幽谷見《聖經·舊約·詩篇》23：4。﹜

　　除了在書中，人在彌留之際，很少說些令人銘記的話，或看到幻象，或在行過宣福禮後從容離去，那些曾為許多逝者祝禱的人都知道，結局就像睡眠一樣自然而簡單。如貝絲所希望的，「潮水會平穩退去」，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刻，她像第一次呼吸那樣，偎在母親懷間，平靜地呼出最後一口氣，沒有告別，只有一個深情的凝視，一聲輕輕的歎息。

　　母親和姐姐一邊流淚，一邊祈禱，用溫柔的雙手為她入殮，逝者長眠，痛苦不再，很長一段時間裡，貝絲那種無助的忍耐常常讓人撕心裂肺，現在，她們欣慰地看到，貝絲臉上很快呈現出美麗的安詳，她們懷著虔誠的喜悅感到，對她們的寶貝來說，死亡是仁慈的天使，而不是一個駭人的幽靈。

　　清晨來臨，許多個月來，爐火第一次熄滅，喬睡覺的地方空蕩無人，屋裡一片寂靜。屋外不遠處，剛在抽芽的樹枝上，一隻鳥兒婉轉鳴叫，雪花蓮在窗前清新綻放，春日的陽光，像是在祝福，照徹枕上那張寧靜的面龐，貝絲無憂無痛的神情，讓所有愛她的人悲欣交集，感謝聖父，貝絲終於安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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