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46)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四六

　　喬喬姨媽是兩個孩子的主要玩伴和知己，三位一體，把小房子攪得天昏地暗。艾美姨媽尚且只是個名字，對貝絲姨媽的甜蜜記憶不久也淡去了，喬喬姨媽卻是活靈活現的，兩人緊緊纏著她不放，對此榮幸，喬大為感動。但是貝爾先生來了，喬冷落了她的小夥伴，孩子們幼小的心靈滿是沮喪和淒涼。喜歡到處兜售親吻的黛茜，失去了最好的主顧，破產了。德米憑藉孩童特有的洞察力，很快發現喬喬更喜歡與「大熊叔叔」一起玩，雖然深受傷害，他還是強忍悲痛，不想羞辱一個馬甲口袋裡裝滿巧克力豆的對手，況且這個對手還有一塊手錶，可以取下表罩，任由狂熱的仰慕者搖晃。

　　有些人可能認為這些小恩小惠形同賄賂，德米可不這樣看，他繼續懷著憂傷的心情屈尊俯就這位「大熊叔叔」，而黛茜在他第三次來訪時就對他表露了好感，認為他的肩膀是她的寶座，臂膊是她的庇護所，那些小禮品珍貴無比。

　　紳士們有時興之所至，會看在他們喜歡的女士的面子上，對女士的幼小親屬示好，但這種虛偽的愛屋及烏的情感，在他們那裡總是表現得很不自然，根本瞞不過眾人。貝爾先生的關愛卻是真誠的，而且很有效；說來在愛情上如同在法律中，誠實洵屬上策。他與孩子們自由自在地相處，男人的面容與那些小臉蛋形成了愉悅的對比，為他生色不少。他的事務，不管是什麼事情吧，總在白天留住他，但晚上總會來拜訪——哦，如他所言，是來拜訪馬奇先生，所以姑且認為是馬奇先生吸引了他。這位優秀的爸爸在此錯覺下熱情接待，沉溺于與同道中人的長時間交談中，非要觀察力不凡的外孫，無意中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天晚上，貝爾先生登門，停在書房門口，眼前景象驚呆了他。馬奇先生趴在地板上，尊貴的雙腿翹向空中，在他旁邊，德米也取臥姿，試圖用自己穿著紅色長襪的兩條短腿有樣學樣，兩個匍匐在地的人全神貫注于此，完全沒意識到觀眾的存在，直到貝爾先生朗朗大笑，喬驚呼連連：

　　「爸爸，爸爸，教授來了！」

　　穿了黑襪的腿向下，頂著灰發的頭向上，導師不失尊嚴地說：「晚上好，貝爾先生。失陪一下。我們剛要下課。好吧，德米，擺出這個字母，念出來。」

　　「我認得他！」掙扎幾下，穿了紅色的腿變成了圓規的形狀，聰明的學生得意洋洋地喊道，「是We，外公，是We！」

　　「真是個天生的韋勒^①。」喬笑著說道，父親站起來，外甥試圖倒立，這是他對放學表示滿意的唯一方式。

　　﹛① 韋勒是狄更斯小說《匹克威克外傳》中人物，喜歡在引用名言後加一個滑稽的動作。﹜

　　「你今天做什麼了，小傢伙？」貝爾先生扶起體操運動員問道。

　　「寶寶去看小瑪麗了。」

　　「在那兒做什麼了？」

　　「我親她了。」德米童言無忌。

　　「不得了！你開始得有點早。小瑪麗說什麼來著？」貝爾先生問，繼續為跪在地上摸索他馬甲口袋的小罪人辦告解。

　　「哦，她喜歡，她也親了我，我也喜歡。小男孩不是喜歡小女孩嗎？」德米問道，嘴裡塞滿了東西，一臉的滿不在乎。

　　「你這個沒長大的雛兒！誰往你腦瓜裡塞的這些？」喬說，她和教授一樣都給這天真的坦白逗樂了。

　　「不是腦瓜裡，是我嘴裡。」咬文嚼字的德米回答，伸出舌頭，上面有一粒巧克力豆，以為喬說的是糖果，而不是想法。

　　「你應該留點給你的小朋友。甜甜給親親，這才像男人。」貝爾先生也給了喬一些，那神情讓喬懷疑巧克力是不是眾神喝的甘露。德米看到微笑，被它打動了，張口就問：

　　「大男孩是不是也喜歡大女孩，教授？」

　　像華盛頓小時一樣，貝爾「不會說謊」，含糊其詞地回答，他認為他們有時候會喜歡的，他的語氣讓馬奇放下衣服刷子，看了一眼喬羞怯的臉，然後坐在椅子上，似乎是這個「沒長大的雛兒」把一個想法塞進了他的腦袋裡，酸甜苦辣，兼而有之。

　　為什麼半小時後，喬喬在瓷器櫃裡抓住德米，不是為他的淘氣搖晃他，而是溫柔地擁抱他，憋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為什麼喬喬在這番怪異的舉動後，意外地賞給他一大塊果凍麵包，德米的小腦瓜不禁感到困惑，至今也沒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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