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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伯納德覺得很不自在。像主任這麼一位傳統嚴謹的人——居然會如此失態!他想要掩面奪門而出。不是因為親耳聽到別人講述任何久遠的過去這件事在本質上令人反感,那是他已經徹底杜絕了的(他以為是這樣)睡眠教育灌輸的偏見之一,而是因為他覺得難堪,他知道主任並不贊成——不贊成,但又違心做了不想做的事情。是出於什麼內在的壓力呢?儘管心裡很彆扭,伯納德仍專注地傾聽著。

  「那時候我和你的想法一樣。」主任說道,「想去看一看那些野人。獲得了去新墨西哥的通行證,然後在暑假的時候去了那裡。和當時的女朋友一起去的。她是個次等貝塔,我想,」(他合上了眼睛。)

  「我想她長著一頭黃髮。我記得她很豐滿,特別豐滿。我們去了那裡,看了野人,然後騎著馬到處逛。然後——那是我的假期最後一天——然後……她失蹤了。我們騎馬上了那些令人討厭的山的其中一座,那天很悶熱,吃完午飯我們去睡覺。或者說,我睡著了,而她應該去散步了,獨自一人。反正當我一覺醒來時她不在身邊。然後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暴風雨朝我們襲來。大雨傾盆,電閃雷鳴,幾匹馬掙脫韁繩都跑掉了。我摔下了馬,想要去追它們,卻弄傷了膝蓋,幾乎沒辦法走路。但我還是一邊叫一邊找,一邊叫一邊找。但是沒有她的蹤跡。然後我想她應該是自己回招待所去了。於是我順著來時的路爬下山谷。我的膝蓋疼得要命,而且我的蘇摩丟了。這段路花了我幾個小時,直到半夜過後我才回到招待所。她不在那裡。她不在那裡。」

  主任重複著,然後沉默下來,最後又開口說道:「第二天我們展開了搜尋,但找不到她。她一定是掉進了某處的岩壑,或被一頭山獅吃掉了。只有吾主福特知道。這件事情太可怕了。當時我很難過,非常難過,我得說,我本不應該這麼難過的,因為,說到底,像這樣的事故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當然,但社會主體會一直長存,雖然它的個體一分子或許會發生改變。但這個睡眠教育的思想安慰似乎不是特別奏效。」他搖了搖頭,「有時候我還會夢見這件事。」主任繼續低聲說道:「夢見被雷聲驚醒,發現她不見了。夢見在樹底下搜尋著她。」他陷入了沉默的緬懷中。

  「您一定嚇得不輕。」伯納德的語氣幾乎帶著羡慕。

  他的回答讓主任內疚地意識到自己是在辦公室裡,他掃了一眼伯納德,然後把眼睛移開,臉漲得通紅,然後突然狐疑地看著他,氣憤地捍衛自己的尊嚴,「不要以為我和那個女孩有什麼不正當的關係。我們沒有感情,沒有長久的感情。那是非常健康正常的關係。」他把通行證遞給伯納德。「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說起這樁不值一提的陳年舊事來煩你。」他對自己透露了一個不體面的秘密感到很惱火,把氣撒到伯納德身上。現在他的眼神流露著赤裸裸的惡意。

  「馬克斯先生,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你,我對收到的關於你在工作時間之外的行為報告感到很不滿意。你或許會說這不關我的事。但我必須為中心的名譽著想。我的員工必須不受人非議猜疑,特別是那些身份最高貴的人。阿爾法所受的培育使得他們在情感行為上不一定非得像嬰兒一樣,但是,正因為如此,他們更應該特別努力服從規範。他們的責任就是保有赤子情懷,即使這有違他們的天性。因此,馬克斯先生,我嚴肅地警告你,」主任的聲音現在變得正義凜然,不帶任何私人情感,激於憤慨而顫抖著——他是在代表社會表示不滿。「如果我再聽到任何關於你背離赤子情懷的行為失檢,我就會把你調到一間分所——可能會是冰島。再見。」他將椅子一轉,拿起鋼筆開始寫字。

  「這番話會給他個教訓。」他自言自語道。但他想錯了。因為伯納德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興高采烈地幻想著自己孤身一人對抗秩序,想到自己是那麼重要和突出而感到心醉神迷。就連遭受迫害這個想法也沒有讓他覺得不開心,讓他覺得很振作而不是消沉。他覺得自己很堅強,能面對並克服一切苦難,就連去冰島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現在他並不相信自己面臨什麼危險,因此更是信心爆棚。沒有人會因為這種事情而被調走。冰島只是一個威脅,最刺激和令人振奮的威脅。走在過道裡的時候,他居然吹起了口哨。

  當天晚上,他講述了他與主任見面時的英勇表現。他總結道:「於是,我坦率地告訴他滾到歷史的無底洞去吧,然後大步走出了房間。事情就是這樣。」他熱切地看著赫姆霍茲·華生,等候著他應得的同情、鼓勵和欽佩。但赫姆霍茲什麼也沒說,靜靜地坐著,盯著地板。

  他喜歡伯納德,而且因為伯納德是他認識的人中唯一可以談論他覺得很重要的話題的人,對此心懷感激。但是,伯納德身上有一些地方讓他覺得很討厭。比方說,這一番吹噓,還有不時會爆發的可憐兮兮的自憐自傷,還有他總是在事後才故作英勇的卑劣習慣,毫無鎮定自若的氣度。他討厭這些——因為他喜歡伯納德。時間一秒秒地過去,赫姆霍茲繼續盯著地板。伯納德突然面紅耳赤,轉過臉去。

  §三

  這趟行程很平靜。藍色太平洋火箭在新奧爾良提早了兩分半鐘發射,在得克薩斯州遇到了龍捲風耽誤了四分鐘,但在西經九十五度處飛進了順風的氣流,比規定時間晚了不到四十秒就在聖達菲著陸。

  「六個半小時的飛行遲了四十秒,還不算太糟糕。」萊妮娜大度地說道。

  當晚他們在聖達菲就寢。酒店很不錯——比起去年夏天讓萊妮娜吃盡苦頭的奧羅拉·波拉酒店要好得多得多。每個房間都擺放了液態空氣、電視機、真空震動按摩器、收音機、熱乎乎的咖啡因飲品、最新的避孕藥和八種不同氣味的香薰。他們走進大堂時聽到合成音樂機正播放著音樂,就覺得別無所求。電梯裡的一則告示讓他們瞭解到酒店裡有六十個自動電梯壁球場,而且公園裡既可以打障礙高爾夫球也可以打電磁高爾夫球。

  「聽起來太美妙了。」萊妮娜嚷嚷著,「我好想待在這兒。六十個自動電梯壁球場呢……」

  「保留區裡可沒有壁球場。」伯納德給她打預防針,「而且沒有香薰,沒有電視,甚至沒有熱水。如果你覺得沒辦法忍受,那就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吧。」

  萊妮娜心裡很不舒服,「我當然受得了。我只是說這裡很美妙,因為……嗯,因為進步是美妙的,不是嗎?」

  「從十三歲到十七歲,每週一次,重複五百遍。」伯納德倦怠地說道,似乎在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來著?」

  「我說進步是美妙的。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能來保留區的原因,除非你真的想來。」

  「但我真的想來。」

  「那好吧。」伯納德說道,這句話幾乎是一個威脅。

  他們的通行證得由保留區的區長簽名,第二天早上,他們準時來到他的辦公室。一個優等埃普斯隆黑人門衛查看了伯納德的卡片,立刻給他們放行。

  區長是一個金髮碧眼頭顱很短的次等阿爾法,個頭瘦小,圓圓的臉龐很紅潤,肩膀很寬,聲音洪亮,張口閉口都是睡眠教育的格言智慧。他是一座不相干的信息的寶庫,不用別人問起就會自發地提出好建議。而一旦開了口他就會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

  「……五十六萬平方公里,分為四個獨立的保留區,每一個都有高壓電線圍欄。」這時,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伯納德突然想起他的浴室裡的古龍香水旋鈕忘了關,一直敞開著流個不停。

  「……由大峽￿水電廠供電。」

  「等我回去的時候得花一大筆錢啊。」伯納德在腦海裡似乎看到香薰刻度的指針就像螞蟻一樣不知疲倦地一圈又一圈地緩緩地轉動著。「得趕快給赫姆霍茲·華生打電話。」

  「……五千多公里長的圍欄,通了六萬伏的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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