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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第十二章

  伯納德只能抬高嗓門透過鎖著的門高喊,但野人就是不肯開門。

  「但大家都到了,等你呢。」

  「讓他們等吧。」門那邊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

  「你心裡很清楚,約翰,」(要在扯高嗓門的情況下好言相勸實在是太難了!)「我特意叫他們來見你的。」

  「那你應該先問我願不願意見他們。」

  「但之前你不是都來了嗎,約翰?」

  「就是這樣,所以我不想再去了。」

  「就當是為了我,」伯納德好言好語地高吼著,「你就不能為了我來一趟嗎?」

  「不行。」

  「你是說真的嗎?」

  「是的。」

  情急之下,伯納德哀聲說道:「那我怎麼辦?」

  「去死吧!」房間裡傳來憤怒的咆哮聲。

  「但坎特伯雷首席合唱領唱員今晚會來。」伯納德都快哭了。

  「埃呀塔卡瓦!」野人只有用祖尼語才能充分表達他對首席合唱領唱員的觀感。「哈尼!」想了想,然後補充道(以毫不留情的嘲諷語氣!),「桑斯埃索忒納。」接著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就像波普會做的那樣。

  最後伯納德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客廳裡,通知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客人們野人當晚不會來了。聽到這個消息,客人們十分憤慨,對自己遭到戲弄,對自己之前客客氣氣地對待這個無足輕重又聲名狼藉而且有異端思想的小人物感到極其憤怒。他們的地位越高,他們的憤恨就越發深切。

  「居然和我開這種玩笑!」首席領唱員不停地說著,「和我開這種玩笑!」

  至於那幫女人,她們心裡憤憤不平,自己居然被騙上了床——被一個卑賤渺小的男人騙上了床,他的瓶裡曾經出了差錯,被倒進了酒精——被一個體格和次等伽瑪一般無二的畜生騙上了床。真是豈有此理,而且她們越來越大聲地說出這番話,那位伊頓的女校長的話尤其難聽。

  萊妮娜一言不發。她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眸籠罩著少有的憂傷,坐在角落裡,不去理會身邊的人,被與其他人不同的情感所隔絕。她是懷著既憂愁又喜悅的奇怪的情感來參加這個派對的。走進房間時,她對自己說道:「再過幾分鐘,我就可以見到他,和他說話,告訴他(因為她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愛他勝過任何我認識的人。然後,或許他會說……」

  他會說什麼呢?她的兩頰湧現出血色。

  「為什麼他那天晚上看完感官電影后的舉動那麼古怪呢?真是奇怪。但我十分肯定他真的很喜歡我。我肯定……」

  而就在這個時候,伯納德宣佈了那個消息:野人不會參加派對了。

  萊妮娜突然感受到在接受替代激情治療開始時通常會體驗到的那種感覺——一股可怕的空虛,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恐懼,一陣噁心。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

  「或許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她對自己說道。然後,這一可能性成為了確鑿的現實:約翰不肯來是因為他不喜歡她。他不喜歡她……

  「真是太過分了,」伊頓的女校長正和火葬場與磷回收中心的主任說話,「當我想到我真的……」

  「是的。」那是芬妮·克勞恩的聲音,「關於酒精的傳聞絕對是真的。我認識一個人,她認識一個當時在胚胎倉庫工作的人。她告訴了我的朋友,然後我的朋友告訴了我……」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亨利·弗斯特說道,與首席合唱領唱員心有同感,「或許您有興趣知道,我們以前那個主任曾經想過把他調到冰島去。」

  伯納德像膨脹的氣球般的自信快樂的心情被每一個脫口而出的字眼紮得千瘡百孔,一下子泄了氣。他臉色蒼白,心煩意亂,可憐巴巴地不安地在客人中間穿梭,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向他們道歉,向他們保證下一次野人一定會來,央求他們坐下來吃一個胡蘿蔔素三明治和一片維他命麵包,喝一杯替代香檳。他們照吃不誤,但根本不去理會他,不給他好臉色看,或彼此間討論著他,高談闊論咄咄逼人,似乎當他是透明的。

  「好了,我的朋友們,」坎特伯雷首席合唱領唱員以他在福特節慶典領唱時那美妙清脆的嗓音說道,「好了,我的朋友們,我想或許是時候……」他站起身,放下酒杯,將掉在他那件紫色粘膠纖維馬甲上的點心屑撣掉,然後朝門口走去。

  伯納德沖上前想攔住他。

  「首席領唱員,您真的……?時候還早,我希望您能……」

  是的,當萊妮娜偷偷告訴他首席合唱領唱員願意接受邀請的時候,他沒有想過會是這樣。她給伯納德看了首席領唱員送給她的那個小小的T字形金拉鍊搭扣,是她在蘭貝斯和他共度週末的紀念品。與坎特伯雷首席合唱領唱員和野人先生會面。伯納德得意洋洋地在每一張邀請函上寫下了這句話。但野人偏偏就在今天晚上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還吼道:「哈尼!」甚至還吼出「桑斯埃索忒納!」這樣的話。(幸虧伯納德不懂祖尼語。)原本將是伯納德的人生巔峰的時刻卻變成了他最恥辱的時刻。

  「我懇切希望……」他結結巴巴地重複著,以哀求凌亂的眼神仰望著這位大人物。

  首席合唱領唱員以洪亮而莊嚴的聲音說道:「我年輕的朋友,」然後停了停,「讓我給你一點建議,」他朝伯納德晃了晃手指,「趁還不是太晚。一個有益的建議。」(他的聲音變得陰森森的。)「有過則改,我年輕的朋友,有過則改。」他比出T字的手勢,然後轉身換了個口吻,「親愛的萊妮娜,跟我走吧。」

  萊妮娜順從地聽命,但沒有微笑,也不覺得高興(對這一榮譽根本無動於衷),跟在他的身後離開了房間。其他客人一個接一個體面地離開了。最後一個客人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只剩下伯納德一個人。

  飽受打擊,徹底灰心喪氣,他頹然跌坐在一張椅子上,雙手捂著臉,開始哭泣。但幾分鐘後,他覺得思緒平復了一些,拿出四片蘇摩。

  在樓上的房間裡,野人正在閱讀《羅密歐與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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