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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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孩子在母親身邊又騷動起來。在他內部極深邃的地方,迸出一種無名的痛若。他盡力抗拒:握著拳頭,扭著身子,擰著眉頭。痛苦變得愈來愈大,那種沉著的氣勢,表示它不可一世。他不知道這痛苦是什麼,也不知道它要進逼到什麼地步,只覺得它巨大無比,永遠看不見它的邊際。於是他可憐巴巴的哭了。 母親用溫軟的手摸著他,痛楚馬上減輕了些;可是他還在哭,因為覺得它始終在旁邊,佔領著他的身體。——大人的痛苦是可以減輕的,因為知道它從哪兒來,可以在思想上把它限制在身體的一部分,加以醫治,必要時還能把它去掉;他可以固定它的範圍,把它跟自己分離。嬰兒可沒有這種自欺欺人的方法。他初次遭遇到的痛苦是更殘酷,更真切的。他覺得痛苦無邊無岸,像自己的生命一樣,覺得它盤踞在他的胸中,壓在他的心上,控制著他的皮肉。而這的確是這樣的:它直要把肉體侵蝕完了才會離開。 母親緊緊摟著他,輕輕的說: 「得啦,得啦,別哭了,我的小耶穌,我的小金魚……」 他老是斷斷續續的悲啼。仿佛這一堆無意識的尚未成形的肉,對他命中註定的痛苦的生涯已經有了預感。他怎麼也靜不下來…… 黑夜裡傳來聖·馬丁寺的鐘聲。嚴肅遲緩的音調,在雨天潮潤的空氣中進行,有如踏在苔蘚上的腳步。嬰兒一聲嚎啕沒有完就突然靜默了。奇妙的音樂,像一道乳流在他胸中緩緩流過。黑夜放出光明,空氣柔和而溫暖。他的痛苦消散了,心笑開了;他輕鬆的歎了口氣,溜進了夢鄉。 三口鐘莊嚴肅穆,繼續在那裡奏鳴,報告明天的節日。魯意莎聽著鐘聲,也如夢如幻的想著她過去的苦難,想著睡在身旁的親愛的嬰兒的前程。她在床上已經躺了幾小時,困頓不堪。手跟身體都在發燒;連羽毛毯都覺得很重;黑暗壓迫她,把她悶死了;可是她不敢動彈。她瞧著嬰兒;雖是在夜裡,還能看出他憔悴的臉,好似老人的一樣。她開始瞌睡了,亂哄哄的形象在她腦中閃過。她以為聽到曼希沃開門,心不由得跳了一下。浩蕩的江聲在靜寂中越發宏大,有如野獸的怒嗥。窗上不時還有一聲兩聲的雨點。鐘鳴更緩,慢慢的靜下來;魯意莎在嬰兒旁邊睡熟了。 這時,老約翰·米希爾冒著雨站在屋子前面,鬍子上沾著水霧。他等荒唐的兒子回來;胡思亂想的頭腦老想著許多酗酒的慘劇,雖然他並不相信,但今晚要沒有看到兒子回來,便是回去也是一分鐘都睡不著的。鐘聲使他非常悲傷,因為他回想起幻滅的希望。他又想到此刻冒雨街頭是為的什麼,不禁羞愧交迸的哭了。 流光慢慢的消逝。晝夜遞嬗,好似汪洋大海中的潮汐。幾星期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周而復始。循環不已的日月仍好似一日。 有了光明與黑暗的均衡的節奏,有了兒童的生命的節奏,才顯出無窮無極,莫測高深的歲月。——在搖籃中做夢的渾噩的生物,自有他迫切的需要,其中有痛苦的,也有歡樂的;雖然這些需要隨著晝夜而起滅,但它們整齊的規律,反像是晝夜隨著它們而往復。 生命的鐘擺很沉重的在那裡移動。整個的生物都湮沒在這個緩慢的節奏中間。其餘的只是夢境,只是不成形的夢,營營擾擾的斷片的夢,盲目飛舞的一片灰塵似的原子,令人發笑令人作惡的眩目的旋風。還有喧鬧的聲音,騷動的陰影,醜態百出的形狀,痛苦,恐怖,歡笑,夢,夢……一切都只是夢……而在這渾沌的夢境中,有友好的目光對他微笑,有歡樂的熱流從母體與飽含乳汁的乳房中流遍他全身,有他內部的精力在那裡積聚,巨大無比,無知無覺,還有沸騰的海洋在嬰兒的微軀中洶洶作響。誰要能看透孩子的生命,就能看到湮埋在陰影中的世界,看到正在組織中的星雲,方在醞釀的宇宙。兒童的生命是無限的。它是一切…… 歲月流逝……人生的大河中開始浮起回憶的島嶼。先是一些若有若無的小島,僅僅在水面上探出頭來的岩石。在它們周圍,波平浪靜,一片汪洋的水在晨光熹微中展布開去。隨後又是些新的小島在陽光中閃耀。 有些形象從靈魂的深處浮起,異乎尋常的清晰。無邊無際的日子,在偉大而單調的擺動中輪回不已,永遠沒有分別,可是慢慢的顯出一大串首尾相連的歲月,它們的面貌有些是笑盈盈的,有些是憂鬱的。時光的連續常會中斷,但種種的往事能超越年月而相接…… 江聲……鐘聲……不論你回溯到如何久遠,——不論你在遼遠的時間中想到你一生的哪一刻,——永遠是它們深沉而熟悉的聲音在歌唱…… 夜裡,——半睡半醒的時候……一線蒼白的微光照在窗上……江聲浩蕩。萬籟俱寂,水聲更宏大了;它統馭萬物,時而撫慰著他們的睡眠,連它自己也快要在波濤聲中入睡了;時而狂嗥怒吼,好似一頭噬人的瘋獸。然後,它的咆哮靜下來了:那才是無限溫柔的細語,銀鈴的低鳴,清朗的鐘聲,兒童的歡笑,曼妙的清歌,回旋繚繞的音樂。偉大的母性之聲,它是永遠不歇的!它催眠著這個孩子,正如千百年來催眠著以前的無數代的人,從出生到老死;它滲透他的思想,浸潤他的幻夢,它的滔滔汩汩的音樂,如大氅一般把他裹著,直到他躺在萊茵河畔的小公墓上的時候。 鐘聲複起……天已黎明!它們互相應答,帶點兒哀怨,帶點兒淒涼,那麼友好,那麼靜穆。柔緩的聲音起處,化出無數的夢境,往事,欲念,希望,對先人的懷念,——兒童雖然不認識他們,但的確是他們的化身,因為他曾經在他們身上逗留,而此刻他們又在他身上再生。幾百年的往事在鐘聲中顫動。多少的悲歡離合!——他在臥室中聽到這音樂的時候,仿佛眼見美麗的音波在輕清的空氣中蕩漾,看到無掛無礙的飛鳥掠過,和暖的微風吹過。一角青天在窗口微笑。 一道陽光穿過簾帷,輕輕的瀉在他床上。兒童所熟識的小天地,每天醒來在床上所能見到的一切,所有他為了要支配而費了多少力量才開始認得和叫得出名字的東西,都亮起來了。瞧,那是飯桌,那是他躲在裡頭玩耍的壁櫥,那是他在上面爬來爬去的菱形地磚,那是糊壁紙,扯著鬼臉給他講許多滑稽的或是可怕的故事,那是時鐘,滴滴答答講著只有他懂得的話。室內的東西何其多!他不完全認得。 每天他去發掘這個屬於他的宇宙:——一切都是他的。——沒有一件不相干的東西: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蒼蠅,都是一樣的價值;什麼都一律平等的活在那裡:貓,壁爐,桌子,以及在陽光中飛舞的塵埃。一室有如一國;一日有如一生。在這些茫茫的空間怎麼能辨得出自己呢?世界那麼大!真要令人迷失。再加那些面貌,姿態,動作,聲音,在他周圍簡直是一陣永遠不散的旋風!他累了,眼睛閉上了,睡熟了。甜蜜的深沉的瞌睡會突然把他帶走,隨時,隨地,在他母親的膝上,在他喜歡躲藏的桌子底下……多甜蜜,多舒服…… 這些生命初期的日子在他腦中蜂擁浮動,宛似一片微風吹掠,雲影掩映的麥田。 陰影消散,朝陽上升。克利斯朵夫在白天的迷宮中又找到了他的路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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