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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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克利斯朵夫大了一些,懂得了祖父的脾氣,就有心裝做對故事的下文滿不在乎,使老人大為難過。——但眼前他是完全給祖父的魔力吸住了。聽到激動的地方,他的血跑得很快。他不大了了講的是誰,那些事發生在什麼時候,不知祖父是否認識阿米奴斯,也不知雷果盧斯是否——天知道為什麼緣故——上星期日他在教堂裡看到的某一個人,但英勇的事蹟使他和老人都驕傲得心花怒放,仿佛那些事就是他們自己做的;因為老的小的都是一樣的孩子氣。 克利斯朵夫不大得勁的時候,就是祖父講到悲壯的段落,常常要插一段念念不忘的說教。那都是關於道德的教訓,勸人為善的老生常談,例如:「溫良勝於強暴」,——或是「榮譽比生命更寶貴」,——或是「甯善毋惡」;——可是在他說來,意義並沒這樣清楚。祖父不怕年輕小子的批評,照例張大其辭,顛來倒去說著同樣的話,句子也不說完全,或者是說話之間把自己也弄糊塗了,就信口胡謅,來填補思想的空隙;他還用手勢加強說話的力量,而手勢的意義往往和內容相反。孩子畢恭畢敬的聽著,以為祖父很會說話,可是沉悶了一點。 關於那個征服過歐洲的高斯人①的離奇的傳說,他們倆都是喜歡常常提到的。祖父曾經認識拿破崙,差點兒和他交戰。但他是賞識敵人的偉大的,他說過幾十遍:他肯犧牲一條手臂,要是這樣一個人物能夠生在萊茵河的這一邊。可是天違人意:拿破崙畢竟是法國人;於是祖父只得佩服他,和他鏖戰,——就是說差點兒和拿破崙交鋒。當時拿破崙離開祖父的陣地只有四十多里,祖父他們是被派去迎擊的,可是那一小隊人馬忽然一陣慌亂,往樹林裡亂竄,大家一邊逃一邊喊:「我們上當了!」 ﹛①按此系指拿破崙,因高斯(亦有譯作科西嘉)為拿破崙出生地。﹜ 據祖父說,他徒然想收拾殘兵,徒然撲在他們前面,威嚇著,哭著。但他們像潮水一般把他簇擁著走,等到明天,離開戰場已不知多遠了,——祖父就是把潰退的地方叫做戰場的。——克利斯朵夫可急於要他接講大英雄的戰功;他想著那些在世界上追奔逐北的奇跡出神了。他仿佛眼見拿破崙後面跟著無數的人,喊著愛戴他的口號,只要他舉手一揮,他們便旋風似的向前追擊;而敵人是永遠望風而逃的。這簡直是一篇童話。祖父又錦上添花的加了一些,使故事格外生色;拿破崙征服了西班牙,也差不多征服了他最厭惡的英國。 克拉夫脫老人在熱烈的敘述中,對大英雄有時不免憤憤的罵幾句。原來他是激起了愛國心,而他的愛國熱誠,也許在拿破崙敗北的時節比著伊哀那一役普魯士大敗的時節更高昂。他把話打斷了,對著萊茵河揮舞老拳,輕蔑的吐一口唾沫,找些高貴的字來罵,——他決不有失身份的說下流話。——他把拿破崙叫作壞蛋,野獸,沒有道德的人。如果祖父這種話是想培養兒童的正義感,那麼得承認他並沒達到目的;因為幼稚的邏輯很容易以為「如果這樣的大人物沒有道德,可見道德並不怎麼了不起,第一還是做個大人物要緊」。可是老人萬萬想不到孩子會有這種念頭。 他們倆都不說話了,各人憑著自己的一套想法回味那些神奇的故事,——除非祖父在路上遇見了他貴族學生的家長出來散步。那時他會老半天的停下來,深深的鞠躬,說著一大串過分的客套話。孩子聽著不知怎樣的臉紅了。但祖父骨子裡是尊重當今的權勢的,尊重「成功的」人的;他那樣敬愛他故事中的英雄,大概也因為他們比旁人更有成就,地位爬得更高。 天氣極熱的時候,老克拉夫脫坐在一株樹底下,一忽兒就睡著了。克利斯朵夫坐在他旁邊,挑的地方不是一堆搖搖欲墜的石子,就是一塊界石,或是什麼高而不方便的古怪的位置;兩條小腿蕩來蕩去,一邊哼著,一邊胡思亂想。再不然他仰天躺著,看著飛跑的雲,覺得它們像牛,像巨人,像帽子,像老婆婆,像廣漠無垠的風景。他和它們低聲談話;或者留神那塊要被大雲吞下去的小雲;他怕那些跑得飛快,或是黑得有點兒藍的雲。他覺得它們在生命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怎麼祖父跟母親都不注意呢?它們要凶起來一定是挺可怕的。幸而它們過去了,呆頭呆腦的,滑稽可笑的,也不歇歇腳。 孩子終於望得眼睛都花了,手腳亂動,好似要從半空中掉下來似的。他眨著眼皮,有點瞌睡了……四下裡靜悄悄的。樹葉在陽光中輕輕顫抖,一層淡薄的水汽在空氣中飄過,迷惘的蒼蠅旋轉飛舞,嗡嗡的鬧成一片,像大風琴;促織最喜歡夏天的炎熱,一勁兒的亂叫:慢慢的,一切都靜下去了……樹巔啄木鳥的叫聲有種奇怪的音色。平原上,遠遠的有個鄉下人在呼喝他的牛;馬蹄在明晃晃的路上響著。克利斯朵夫的眼睛閉上了。在他旁邊,橫在溝槽裡的枯枝上,有只螞蟻爬著。他迷糊了,……幾個世紀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螞蟻還沒有爬完那小枝。 有時祖父睡得太久了,他的臉變得死板板的,長鼻子顯得更長了,嘴巴張得很大。克利斯朵夫不大放心的望著他,生怕他的頭會變成一個怪樣子。他高聲的唱,或者從石子堆上稀裡嘩啦的滾下來,想驚醒祖父。有一天,他想出把幾支針扔在他的臉上,告訴他是從樹上掉下來的。老人相信了,克利斯朵夫暗裡很好笑。他想再來一下;不料才舉手就看見祖父眼睜睜的望著他。那真糟糕透啦:老人是講究威嚴的,不答應人家跟他開玩笑,對他失敬;他們倆為此竟冷淡了一個多星期。 路愈壞,克利斯朵夫覺得愈美。每塊石子的位置對他都有一種意義;而且所有石子的地位他都記得爛熟。車輪的痕跡等於地殼的變動,和道奴斯山脈①差不多是一類的。屋子周圍二公里以內路上的凹凸,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有張圖形。所以每逢他把那些溝槽改變了一下,總以為自己的重要不下於帶著一隊工人的工程師;當他用腳跟把一大塊幹泥的尖頂踩平,把旁邊的山谷填滿的時候,便覺得那一天並沒有白過。 ﹛①道奴斯山脈為德國北部的山脈。﹜ 有時在大路上遇到一個趕著馬車的鄉下人,他是認識祖父的。他們便上車,坐在他旁邊。這才是一步登天呢。馬奔得飛快,克利斯朵夫快樂得直笑;要是遇到別的走路人,他就裝出一副嚴肅的,若無其事的神氣,好像是坐慣車子的;但他心裡驕傲得不得了。祖父和趕車的人談著話,不理會孩子。他蹲在他們兩人的膝蓋中間,被他們的大腿夾壞了,只坐著那麼一點兒位置,往往是完全沒坐到,他可已經快活之極,大聲說著話,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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