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


  尼采說酒神是音樂的上帝,曼希沃不知不覺也是這麼想;不幸他的上帝是無情的:它非但不把他所缺少的思想賜給他,反而把他僅有的一點兒也拿走了。攀了那門大眾認為荒唐,所以他也認為荒唐的親事以後,他愈來愈沒有節制了。他不再用功,深信自己的技巧已經高人一等,結果把那點兒高人一等的本領很快的就丟了。別的演奏家接踵而至,給群眾捧了出來;他看了非常痛心;但他並不奮起力追,倒反更加灰心,和一般酒友把敵手譭謗一頓算是報復。他憑著那種荒謬的驕傲,滿以為能夠承繼父親作樂隊指揮;結果是任命了別人,他以為受了迫害,便裝出懷才不遇的神氣。老克拉夫脫的聲望,使他在樂隊裡還保住提琴師的職位;但教課的差事差不多全部丟了。

  這個打擊固然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但尤其影響到他的財源。幾年以來,因為時運不濟,家庭的收入已經減少許多。經過了真正富足的日子,窘境來了,而且一天一天的加劇。曼希沃只是不理會;他在裝飾與享受方面並不因此少花一文。

  他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半好的人,這也許更糟;他生性懦弱,沒有一點兒氣魄,沒有毅力,還自以為慈父、孝子、賢夫、善人;或許他真是慈父孝子等等,如果要做到這些,只要有種婆婆媽媽的好心,只要像動物似的,愛家人像愛自己一部分的肉體一樣。而且他也不能說是十分自私:他的個性還夠不上這種資格。他是哪一種人呢?簡直什麼都不是。這種什麼都不是的人真是人生中可怕的東西!好像一塊掛在空中的沒有生命的肉,他們要往下掉,非掉下不可;而掉下來的時候把周圍的一切都拉下來了。

  小克利斯朵夫開始懂得周圍的事,正是家境最艱難的時候。

  那時他已經不是獨子了。曼希沃給妻子每年生一個孩子,完全不管將來的結局。兩個在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其餘兩個正好是三歲和四歲。曼希沃從來不照顧他們。魯意莎要出門,就得把兩個小的交給克利斯朵夫,他現在已經有六歲了。

  這個職務使克利斯朵夫犧牲不小:下午他不能再到野外去舒舒服服的玩。可是人家拿他當大人看,他也很得意,便一本正經的盡他的責任。他竭力逗小兄弟們玩兒,把自己的遊戲做給他們看,拿母親和小娃娃說的話跟他們胡扯。再不然他學大人的樣輪流的抱他們;重得吃不住了,他就咬緊牙齒,使勁把小兄弟摟在懷裡,不讓他跌下。兩個小的老是要人抱;克利斯朵夫抱不了的時候,他們便哭個不休。他們磨他,常常把他弄得發窘。他們很髒,需要收拾,照顧。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怎麼辦。他們欺負他。有時他真想打他們一頓,可是又想:「他們還小呢,什麼都不知道,」便滿不在乎的讓他們抓、打、耍弄。恩斯德會無緣無故的叫嚷,跺腳,滿地打滾:他是個神經質的孩子,魯意莎囑咐克利斯朵夫不能跟他彆扭。洛陶夫卻像猴子一樣的狡猾,老是趁克利斯朵夫手裡抱著恩斯德的時候,在他背後百般搗亂:砸破玩具,倒翻水,弄髒衣服,在壁櫥裡亂掏,把碟子都掉在地下。

  洛陶夫搗亂的兇狠,往往使母親回來非但不誇獎克利斯朵夫,反而對著狼藉滿地的情形愁眉苦臉的說一句(雖然不是埋怨他):

  「可憐的孩子,你真不高明。」

  克利斯朵夫受著委屈,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魯意莎從來不錯過掙錢的機會,照舊在特殊情形中出去當廚娘,人家結婚或是小孩子受洗的時候,她幫著做酒席。曼希沃假裝不知道,因為這有傷他的自尊心;但瞞著他去做,他也並不生氣。小克利斯朵夫對於人生的艱苦還一無所知;他除了父母的意志以外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約束。而父母的約束也並不怎麼嚴,他們是差不多讓他自生自發的。他只希望長大成人,可以為所欲為。一個人一步一趨所能碰到的釘子是他意想不到的;他尤其想不到連父母也不能完全自主。他第一次看到人有治人與治於人的分別,而他家裡的人並非屬於前一類的那天,他整個身心都反抗起來:這是他一生第一次的受難。

  那天,母親替他穿了最乾淨的衣服,那是人家佈施的舊衣衫,由魯意莎很巧妙很耐性的改過了的。依著她的吩咐,他到她工作的人家去接她。他一想要自個兒進去,不免有點兒膽小。一個當差在門洞下面閒蕩,攔住了孩子用長輩的口氣問他來意。克利斯朵夫紅著臉,照母親囑咐的話,嘟囔著說要找「克拉夫脫太太」。

  「克拉夫脫太太?找她幹麼,克拉夫脫太太?」當差很俏皮的把「太太」兩個字念得特別重。「她是你母親嗎?魯意莎在廚房裡,你從那邊上去,廚房在走廊盡頭。」

  他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臉越來越紅了;聽見人家叫出母親的小名,覺得很難為情,他窘極了,恨不得馬上逃到可愛的河邊,去躲在樹底下,他平常自言自語編故事的地方。

  一到廚房,他又被別的僕人包圍,他們叫叫嚷嚷的招呼他。在裡面靠近爐灶的地方,母親對他笑著,又溫柔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跑過去撲在她的腿中間。她戴著一條白圍裙,手裡拿著一大支木匙。她抬起他的下巴,讓大家看到他的臉,叫他給在場的每個人去握手請安,這一下他可更加慌了。他不願意那麼做,扭轉身子朝著牆壁,把手蒙著臉。可是,慢慢的他膽子大了些,在手指縫裡露出一隻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給人家一瞧又立刻躲起來。他偷偷的打量屋子裡的人。母親那種大事在身的忙碌的神氣,他從來沒見過;她在每只鍋子裡嘗嘗味道,發表意見,用肯定的口氣說明烹調的訣竅,原來在那個人家當差的廚娘恭而敬之的聽著。屋子非常漂亮,擺著耀眼的銅器,母親在這等地方受人佩服,當那種角色,孩子看了心裡很驕傲。

  大家的談話突然停止了。廚房的門打開了,進來一位太太,拖著硬繃繃的衣服悉索作響,不大放心的對四周看了看。她年紀已經不輕,可還穿著件袖子寬大的淺色衣衫;她手裡提著衣擺,怕碰到什麼東西。可是她仍舊走到灶前看菜,甚至還嘗嘗味道。當她微微舉起手臂的時候,袖子一滑,把肘子部分的胳膊都露了出來:克利斯朵夫認為怪難看,非常不雅。她對魯意莎說話的口氣多麼刺耳,多麼威嚴!而魯意莎回答她又多麼恭敬!克利斯朵夫看著愣住了。他躲在屋角想不給人家發見;可是沒用。

  太太查問這個男孩子的來歷,魯意莎便過來拉他,要他去見太太,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再把臉蒙起來。克利斯朵夫雖然想掙扎逃跑,可是莫名其妙的覺得,這一回是無論如何不能抗拒的了。太太望著孩子嚇昏了的臉,先很和氣的對他笑了笑,但馬上又拿出長輩的神氣,查問他的品行,宗教的功課等等。他只是一言不答。她也查看衣服怎麼樣;魯意莎立刻說好極了,隨手整了整他的上衣;克利斯朵夫覺得身上一緊,幾乎要叫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麼母親要向那位太太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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