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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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都趕了來,把他抱在懷裡,這一下他們倆是比賽誰更溫柔了。母親替他脫了衣服,放倒在床上,坐在旁邊,直等到他比較安靜的時候。但他一點兒不讓步,一點兒不原諒,他假裝睡著,不願意和她擁抱。他認為母親惡劣而又卑鄙。至於她為生活和養活他而受的苦,不得不站在人家一邊跟他為難的隱痛,他是萬萬想不到的。 等到孩子眼中流不完的眼淚也流到了最後一滴,他覺得鬆動了些。他累極了,可是神經過於緊張,還不能立刻睡著。他迷迷忽忽的覺得剛才的印象又在那裡浮動,尤其是那個小姑娘,睜著明亮的眼睛,聳著小鼻子,一臉的瞧不起人,肩上披著長頭髮,光著腿,說著那些幼稚而裝腔作勢的話。他打了個寒噤,好像又聽到她的聲音了。他記得自己在她面前多麼傻,不由得恨死了她。他不能原諒她的欺侮,恨不得也把她欺侮一頓,教她哭一場。他想種種的方法,可一個都想不出。看樣子,她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可是為了消消自己的氣,他假定一切都能夠如願以償。他把自己想做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而她又愛上了他。根據這個,他就造出一段荒唐的故事,結果他竟信以為真了。 她為他害了相思病;他可是不理她。他在她門前走過,她躲在窗簾後面偷偷的看他;他明明知道,卻故意假癡假呆,同人家有說有笑。甚至為了增加她的苦悶,他出門到遠地去了。他幹了很大的事業。——他從祖父的英雄故事中挑出幾段做穿插。——那時她可悲傷得病倒了。她的母親,那位驕傲的太太來哀求他:「我可憐的女兒快死了。我求你,請你來罷!」於是他去了。她躺在那兒,臉色蒼白,瘦得不得了。她向他伸出手來。她說不上話,只顧捧著他的手親著哭著。於是他很慈悲很溫柔的望著她,囑咐她保養身體,允許她愛他。故事編到這個地方,他為了延長自己的快意,便把那一段對話和動作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結果他睡了,心平氣和的睡熟了。 他睜眼醒來,已經天亮了,可是這一天的光輝沒有昨天早晨那樣輕快了:世界有過一點兒變化了。克利斯朵夫已經嘗到了人間的不公道。 有些時候家裡非常艱難,而這種情形越來越多了。遇到這些日子,大家吃得很苦。感覺最清楚的要算克利斯朵夫。父親是一點不覺得的;他第一個撿菜,儘量的拿。他咭咭呱呱的說話,自得其樂的哈哈大笑,全沒注意到他的女人強作笑容,和瞧他撿菜的那種目光。盤子從他手裡遞過來,一半已經空了。魯意莎替孩子們分菜,每人兩個馬鈴薯。輪到克利斯朵夫,往往盤子裡只剩了三個,而母親自己還沒拿。他早已知道,沒輪到他就已經數過了。他便鼓足勇氣,裝做滿不在乎的說:「只要一個,媽媽。」 她有點不放心了。 「兩個吧,跟大家一樣。」 「不,真的,我只要一個。」 「你不餓麼?」 「對啦,我不大餓。」 可是她也只拿一個,他們倆仔仔細細的剝皮,把它分成小塊,慢條斯理的吃著。母親留心看著他,等他吃完了就說:「喂,把這個吃了罷!」 「不,媽媽。」 「你可是病了?」 「不是的,我吃飽了。」 有一回父親怪他作難,把最後一個馬鈴薯充公,自己拿去吃了。從此克利斯朵夫留了神,把剩餘的一個放在自己盤裡,留給小兄弟恩斯德;他一向是貪嘴的,早就在眼梢裡瞅著了,待了一忽兒就說:「你不吃嗎?給我行不行,克利斯朵夫?」 哦!克利斯朵夫多恨他的父親,恨他的不想到他們,連吃掉了他們的份兒都沒想到!他肚子多餓,他恨父親,竟想對他說出來;可是他又高傲的想起來,自己沒有掙錢的時候沒有說話的權利。父親多吃的這塊麵包,是父親掙來的。他還一無所用,對大家只是一個負擔。將來他可以說話,——要是還能挨到將來!喔!就怕等不到那一天早已餓死了!…… 這種殘酷的挨餓的痛苦,他比別的孩子感覺得更清楚。他的強壯的胃受著毒刑;有時他為之發抖,頭疼;胸口有個窟窿在打轉,越轉越大,仿佛有把錐子往裡鑽。可是他忍著不說,他覺得母親在注意他,便裝做若無其事。魯意莎很揪心的,隱隱約約的懂得,兒子省著不吃是為了讓別人多吃一些;她拚命丟開這念頭,總是丟不開。她不敢追究,不敢查問克利斯朵夫的真情;要是真的,她又怎麼辦呢?她自己從小就挨餓慣的。既然沒有辦法,抱怨有什麼用?的確,她因為身體衰弱,不需要多吃東西,沒想到孩子挨餓的時候更難受。她什麼話也不和他說。有一兩次,兩個孩子跑在街上,曼希沃出去了,她要大兒子留在身邊替她做點兒小事。她繞線,克利斯朵夫拿著線團。冷不防她丟下活兒,熱情衝動的把他拉在懷裡,雖然他很重,還是抱他坐在膝上,緊緊的摟著他。他使勁把手臂繞著她的脖子。他們倆無可奈何的哭著,擁抱著。 「可憐的孩子!……」 「媽媽,親愛的媽媽!……」 他們一句話也不多說;可是彼此心裡很明白。 克利斯朵夫過了好久才發見父親喝酒。曼希沃的酗酒並不超過某個限度,至少在初期。發酒瘋的時候也並不粗暴。大概總是過分的快樂。他說些傻話,幾小時的拍著桌子,直著喉嚨唱歌;有時他死拖活拉的要跟魯意莎和孩子們跳舞。克利斯朵夫明明看見母親垂頭喪氣,躲得遠遠的,低著頭做活;她儘量的不看酒鬼;他要是說出使她臉紅的野話,她就很溫和的叫他住嘴。可是克利斯朵夫弄不明白;他多麼需要快樂,父親興高采烈的回家,在他簡直像過節一樣。家裡老是那末淒涼,這種狂歡正好讓他鬆動一下。父親的滑稽的姿勢,不三不四的玩笑,使他連心都笑開了;他跟著一起唱歌,跳舞,覺得母親很生氣的喝阻他非常掃興。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父親不也在那樣做嗎?雖然他一向頭腦很靈,把事情記得很清,覺得父親好些行為都跟他兒童的正直的本能不盡符合,可是他對父親仍舊很崇拜。 這在兒童是一種天然的需要,也是自我之愛的一種方式。倘使兒童自認為沒有能力實現心中的願望,滿足自己的驕傲,他就拿這些去期望父母;而在一個失意的成人,他就拿這些去期望兒女。在兒童心中,父母便是他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人物,是保衛他的人,代他出氣的人;父母心中的兒女亦然如此,不過要等將來罷了。在這種「驕傲的寄託」中間,愛與自私便結成一片,其奮不顧身的氣勢,竭盡溫存的情緒,都達於沉醉的境界。因此克利斯朵夫把他對父親的一切怨恨都忘了,儘量找些景仰他的理由:羡慕他的身段,羡慕他結實的手臂,他的聲音笑貌,他的興致;聽見人家佩服父親的演技,或者父親過甚其辭的說出人家對他的恭維話,克利斯朵夫就眉飛色舞,覺得很驕傲。他相信他的自吹自擂,把父親當做一個天才,當做祖父所講的英雄之一。 一天晚上七點光景,只有他一個人在家。小兄弟們跟著老祖父散步去了,母親在河邊洗衣服。門一開,曼希沃闖了進來;他光著頭,衣衫不整,蹦蹦跳跳的,一倒便倒在桌前的椅子裡。克利斯朵夫笑了,以為他像平常一樣又來玩把戲了,便迎上前去。但走近一看,他再也笑不上來了。曼希沃坐在那裡,垂著手臂,眨巴著眼睛望著前面,臉色通紅,張著嘴,不時發出很可笑的啯啯聲。克利斯朵夫愣住了。他先是以為父親開玩笑,可是看他一動不動,便害怕了。他喊著:「爸爸!爸爸!」 曼希沃仍是像母雞一樣啯啯的叫。克利斯朵夫無可奈何的抓著他的胳膊,盡力的推他搖他:「爸爸,好爸爸,你回答我啊!」 曼希沃身子軟綿綿的晃來晃去,差不多快倒下來;他腦袋向前,對著克利斯朵夫的頭伸過來,瞪著他,氣哼哼的嘟囔著,根本說不成話。趕到克利斯朵夫的眼睛和他神色錯亂的眼睛碰在一起的時候,孩子忽然大吃一驚,逃到臥房的盡裡頭,跪在床前,把臉埋在被窩底下。這樣的過了半晌。曼希沃在椅子上重甸甸的搖擺,傻笑。克利斯朵夫掩著耳朵不願意聽,打著哆嗦。他的心緒真是沒法形容:只覺得昏天黑地,又是怕又是痛苦,仿佛死了什麼人,死了一個心愛而敬重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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