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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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那顆英雄的靈魂,不可一世的熱情,照舊使他身心如沸。他被捲進了火海。其餘的一切都消滅了,跟他不相干了!垂頭喪氣的曼希沃,焦灼萬狀的約翰·米希爾,那些忙亂的人,聽眾,大公爵,小克利斯朵夫:他和這些人有什麼關係?他被那個如醉如狂的意志帶走了。他跟著它,氣吁吁的,噙著眼淚,兩腿麻木,從手掌到腳底都痙攣了;血在那裡奔騰,身子在那裡發抖……他正這樣的豎起耳朵,掩在佈景的支柱後面聽著的時候,忽然心上好似挨了一棍:樂隊中止了;靜默了一忽兒之後,號角和銅鼓奏起軍樂來。兩種音樂的轉變,來得那麼突兀,克利斯朵夫不禁咬牙切齒,氣得直跺腳,對牆壁掄著拳頭。可是曼希沃高興極了:原來是親王駕到,所以樂隊奏著國歌向他致敬。約翰·米希爾聲音顫危危的對孩子又把話囑咐了一遍。 序曲重新開始,這一回可是奏完了。然後就輪到克利斯朵夫。曼希沃把節目排得很巧妙,使他的和兒子的技藝能同時表顯出來:他們要合奏莫紮特的一闋鋼琴與提琴的朔拿大。為了增加效果,克利斯朵夫應當先出場。人家把他帶到前臺進口的地方,指給他看放在台前的鋼琴,又把所有的舉動教了他一遍,便把他推出後臺。 他在戲院裡早走慣了,並不怎麼害怕。可是獨自個兒站在臺上,面對著幾百隻眼睛,他忽然膽小起來,不由自主的往後一退,甚至想退進後臺,但他看見父親直瞪著他,做著手勢,只得繼續向前。並且台下的人已經看到他了。他一邊往前,一邊聽見四下裡亂哄哄的一片好奇聲,又繼之以笑聲,慢慢的傳遍全場。不出曼希沃所料,孩子的裝束果真發生了他預期的效果。看到這皮色像波希米亞人般的小孩兒,拖著長頭髮,穿著紳士式的晚禮服,怯生生的跨著小步:場子裡的人都不禁哈哈大笑,有的還站起身來想看個仔細;一忽兒竟變成了哄堂大笑,那雖然毫無惡意,可是連最鎮定的演奏家也不免要為之著慌的。笑聲,目光,對準著臺上的手眼鏡,把克利斯朵夫嚇得只想趕快走到鋼琴那裡,在他心目中,那簡直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他低著頭,目不斜視,沿著台邊加緊腳步;走到中間,也不按照預先的吩咐對大眾行禮,卻轉過背去撲向鋼琴。椅子太高了,沒有父親的幫忙坐不上去:他可並不等待,竟自慌慌張張的屈著膝蓋爬上了,教台下的人看著更好笑。但克利斯朵夫是得救了:一到樂器前面他就誰都不怕了。 終於曼希沃也出場了;承蒙群眾好意,他得到相當熱烈的彩聲。朔拿大立刻開始。小傢伙彈得挺有把握,毫不慌張,他集中精神,抿緊著嘴,眼睛盯住了鍵盤,兩條小腿掛在椅子下面。他越彈下去,越覺得自在,仿佛置身于一些熟朋友中間。一陣喁喁的讚美聲一直傳到他的耳邊;他想到大家不聲不響的在那兒聽他,欣賞他,心裡很得意。但曲子一完,他又怕了;眾人的彩聲使他只覺得害羞而不覺得快樂。父親拉著他的手到台邊向大眾行禮的時候,他更難為情了。他不得不深深的,傻頭傻腦的行著禮,面紅耳赤,窘到極點,仿佛做了什麼可笑而要不得的事。 他又被抱上鋼琴,獨奏他的《童年遣興》。那可轟動全場了。奏完一曲,大家熱烈叫好,要求他再來一遍;他對自己的成功非常得意,同時對他們帶有命令意味的喝彩也差不多生氣了。演奏完畢,全場的人站起來向他歡呼;大公爵又傳令一致鼓掌。那時只有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在臺上,便坐在椅子裡一動也不敢動。掌聲越來越熱烈,他的頭越來越低下去,紅著臉,羞得什麼似的,他拚命扭轉身子,對著後臺。曼希沃出來把他抱在手裡,要他向台下飛吻,把大公爵的包廂指給他看。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 曼希沃抓著他的手臂輕輕的威嚇他。於是他無可奈何的做了個手勢,可是低著眼睛,對誰都不看,始終把頭扭向別處,覺得那個罪真受不了。他非常痛苦,可不知痛苦些什麼;他自尊心受了傷害,一點不喜歡台下那些聽眾。他們對他拍手也不相干,他不能原諒他們笑他,看著他的窘相覺得開心;他也不能原諒他們看到他這副可笑的姿態,懸在半空中送著飛吻;他差不多恨他們喝彩了。曼希沃才把他放下地,他立刻奔向後臺;半路上有位太太把一束紫羅蘭擲中了他的臉,他吃了一驚,愈加飛奔起來,把一張椅子也給撞倒了。他越跑,人家越笑;人家越笑,他越跑。 終於他到了前臺出口的地方,一大堆人擠在那兒看他,他卻拚命低著頭鑽過去,直跑到後臺的盡裡頭躲著。祖父快活極了,對他盡說著好話。樂隊裡的樂師都笑開了,誇獎他,可是他既不願意望他們一眼,也不肯跟他們握一握手。曼希沃側著耳朵聽著,因為掌聲不絕,想把克利斯朵夫再帶上前臺。孩子執意不肯,死拉著祖父的衣角,誰走過去,他就伸出腳來亂踢,接著又大哭了,人家只得把他放下。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副官進來說,大公爵傳喚兩位藝術家到包廂裡去。孩子這種模樣怎麼能見人呢?曼希沃氣得直罵;他一發怒,克利斯朵夫哭得更凶了。為了止住他那股洪水,祖父答應給他一磅巧克力糖,只要他不哭;貪嘴的克利斯朵夫馬上停了,咽著眼淚,讓人家帶走,可還要人家先賭著頂莊嚴的咒,決不出其不意的再把他送上臺。 到了親王包廂的客室裡,他先見到一位穿著便服的先生,小哈叭狗式的臉,上嘴唇留著一撮翹起的鬍子,頷下留著尖尖的短須,身材矮小,臉色通紅,有點兒臃腫,半取笑半親熱的大聲招呼他,用肥胖的手輕輕的拍著他的腮幫,叫他:「再世的莫紮特!」這便是大公爵。——接著他被遞給公爵夫人,她的女兒,以及別的隨從。可是因為他不敢抬起眼睛,對這些漂亮人物的唯一的回憶,只是從腰帶到腳那一部分的許多美麗的衣衫和制服。他坐在年輕的公主膝上,既不敢動彈,也不敢呼吸。她向他提出許多問話,都由曼希沃在旁畢恭畢敬的,用著呆板的套語回答;可是她根本不聽曼希沃,只顧耍弄著孩子。他覺得臉越來越紅,又以為給每個人注意到了,便想找句話來解釋,他深深的歎了口氣,說道: 「我熱得臉都紅了。」 公主聽了這話大聲笑了。克利斯朵夫可並不因之像剛才恨大眾一樣的恨她,因為那笑聲很好聽;她擁抱他,他也一點不討厭。 這時候,他瞥見祖父又高興又不好意思的站在走廊裡包廂進口的地方;他很想進來說幾句話,可是不敢,因為人家沒招呼他,只能遠遠的看著孫兒的光榮,暗中得意。克利斯朵夫忽然動了感情,覺得應當為可憐的老人家主持公道,讓人家知道他的價值。於是他湊在他新朋友的耳邊悄悄的說: 「我要告訴您一樁秘密。」 她笑著問:「什麼秘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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