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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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安慰只有在高脫弗烈特舅舅來的時候和他出去閒逛。他越來越接近他了,認為舅舅獨往獨來的性格是對的。高脫弗烈特到處流浪,不肯住定一個地方的樂趣,現在他完全懂得了。他們倆常常在黃昏時到田野去散步,漫無目的,只是一味往前走,因為高脫弗烈特老想不起時間,回去總是很晚,給家裡人埋怨。最快活的是趁夜裡大家睡熟的時候溜出去。高脫弗烈特明知那是不應當的,可禁不住克利斯朵夫苦苦哀求,而他自己也捨不得這種樂趣。半夜前後,他到屋子前面照著約定的暗號吹一聲呼哨。和衣睡著的克利斯朵夫便偷偷的下床,手裡拿著鞋子,屏著氣,像野人一樣巧妙的爬到臨街的廚房窗下。他爬上桌子;舅舅在外邊用肩頭接應他。於是他們倆出發了,快活得像小學生一樣。 有時他們還去找漁夫奚萊彌,高脫弗烈特的朋友;他們坐著他的小艇,慢慢的在月下蕩出去。槳上滴下的水珠好似一組琶音,或是一連串的半音階。一層乳白色的水汽在河面上顫動。群星在天空打著寒噤。兩岸的雞聲遙遙呼應;有時聽見半空中雲雀那種顫動不已的歌聲,它們是誤會了月光從地上飛起來的。大家相對無語。高脫弗烈特輕輕的唱著一支歌。奚萊彌講著關於動物生活的奇怪的故事;像謎一樣簡短的話,使事情顯得更神秘。 月亮隱在樹林後面去了。小艇駛到了一帶黑沉沉的崗巒下面。黑的天光和黑的水色合成一片。河上沒有一絲波紋。萬籟俱寂。扁舟在黑夜裡蕩漾。簡直說不出它是在蕩漾,飄浮,還是停著不動……蘆葦搖曳,往四下裡紛披,聲音像絲綢的磨擦。他們悄悄的靠岸,下了地,走回去。有時要到黎明才回家。他們順著河邊走。一大群銀白色的阿勃蘭德魚,像麥穗一般的綠,又像寶石一般的藍,在晨光熹微中簇擁而來;它們像美杜莎頭上的群蛇似的萬頭攢動①,拚命追逐人家丟下去的麵包,一邊打圈兒一邊往水裡沉,然後像一道閃光似的忽然不見了。河水給反光染上粉紅與葵花的色調。鳥兒一批一批的醒了。他們加緊步子趕回去。像出門時一樣的小心,孩子爬進空氣惡濁的臥室,爬上他的床,馬上睡熟了,身上帶著田野裡清新的香味。 ﹛①美杜莎為神話中三大女妖之一,因得罪雅典納女神而受罰,美髮均變成毒蛇。﹜ 他這樣的出去,回來,一點事兒都沒有,可以永遠不給人發覺,要不是有一天小兄弟恩斯德出頭告密的話:從此,這種事被禁止了,克利斯朵夫也受到監視了。可是他照舊有法子溜出去。他對誰都看不上,就喜歡跟這個當行販的舅舅和他的朋友來往。家裡的人看了氣惱極了。曼希沃說他自甘下流。老約翰·米希爾嫉妒克利斯朵夫對高脫弗烈特的親熱;他責備孩子有了接近上流社會,侍奉貴人的機會,不該屈尊俯就,去交接那些市井小人。大家認為克利斯朵夫不愛惜身份。 雖然曼希沃的縱酒與懶惰使家裡經濟日趨困難,但約翰·米希爾在世的時候,生活還過得去。第一,只有他一個人還能對曼希沃有些影響,使他在沉湎耽溺的下坡路上多少有所顧忌。而且老人的聲望也令人忘了醉鬼的無行。還有,家裡缺少錢用的時候,他總盡力幫忙。憑了前任樂隊指揮的資格,他有筆小小的恩俸,此外他繼續收些學生,替人家的鋼琴校音,掙些零錢。這些進款大部分都交給媳婦。她雖然用種種方法瞞著,他還是看出她手頭很緊。魯意莎想起他為了他們而熬苦非常抱歉。 老人家生活一向過得挺舒服的,極需要享用的,所以他的撙節尤其是難能可貴。有些時候他日常的犧牲還嫌不夠;譬如為了償還急迫的債務,約翰·米希爾就不得不偷偷的賣掉一件心愛的家具,或是書籍,或是紀念品。曼希沃發覺父親暗中拿錢給魯意莎,就常常硬搶了去。老人一知道這情形,——不是從魯意莎那裡,因為她的痛苦是從來不讓他知道的,而是從隨便哪一個孫子嘴裡,——他就大發雷霆,而父子之間也就大吵一場,教人看了直打哆嗦,他們倆的脾氣都異乎尋常的暴烈,一忽兒功夫就口出惡言,互相威嚇,差不多預備動武了。但即使在最衝動的時候,曼希沃也擺脫不了那根深蒂固的敬意;並且不管他醉得多厲害,結果還是低下了頭,讓父親大叫大罵的百般羞辱。然後下次一有機會,他照樣再來。約翰·米希爾一想到將來就寒心。 「可憐的孩子們,」他和魯意莎說,「我死了,你們怎麼辦?……還算運氣,」他拍了拍克利斯朵夫,「我還能撐到這孩子能養活你們的時候!」 可是他計算錯了:他已經到了生命的終點。這當然是誰也沒想到的。八十多歲的人,頭髮還沒有掉,白髮中間有幾簇還是灰的,濃密的鬍子也有好些全黑的。牙齒雖然只剩了十來顆,但是嚼起來還挺有勁。要看他吃飯的神情才有意思呢。他胃口很好,雖然責備曼希沃縱酒,他自己喝起來量也是挺大的。他特別喜歡莫才爾出產的白酒。至於葡萄酒,啤酒,蘋果汁,凡是上帝創造的一切可口的東西,他都很欣賞。他可決不糊塗到把理性掉在酒杯裡,他是有節制的。固然,像他那種寬大的尺度,換了比較脆弱的理性,也得在酒杯裡慘遭滅頂的了。他目力很好,腳下很健,忙來忙去的不怕疲倦。 六點起床,梳洗非常到家:因為他很重視規矩跟身份。他自個兒在家過活,一切都親自動手,絕對不要媳婦來管他的事,他打掃臥室,煮咖啡,縫鈕扣,敲打,粘貼,修理;光穿著件襯衣在屋裡來來往往,上上下下,響亮的男低音嗓子一刻不停的唱著,還加上些做歌劇的手勢。——隨後他出門了,不管是什麼天氣。他去辦他的事,一件也忘不了,但他難得準時的:不是在街頭巷尾跟熟人絮絮不休,便是和他忽然記起了面貌的鄰婦說笑打趣:因為他既喜歡老朋友,也喜歡年輕嬌豔的臉蛋。他這樣的東待一下,西留一下,從來不知道時間。可是他決不錯過用餐的時刻:他到處可以吃飯,根本不用人家邀請。他要到晚上天黑了,把孫兒們看飽之後才回去。 他躺在床上,在未曾闔眼之前打開破舊的《聖經》來念一頁;半夜裡——因為他每一覺不過睡一兩個鐘點,——他起來拿一本冷攤上買來的舊書:不管什麼歷史,神學,文學,或科學,翻到哪裡便念幾頁,也不管有趣沒趣;他不大明白書中的意義,可一字不肯放過,直念到重新睡著的時候。星期日他上教堂去望彌撒,帶著孩子們散步,玩著地球的遊戲①。——他從來不鬧病,除非腳趾裡有些痛風,使他夜裡在床上念著《聖經》時候咒駡幾聲。 ﹛①按此系歐洲老年人的一種遊戲。﹜ 他仿佛可以這樣活到一百歲,他覺得也沒有理由不超過一百歲;人家說他將來一定百歲而終,他可認為對於上帝的恩惠絕對不應當指定界限。唯有他的容易流淚和越來越壞的脾氣,才顯出他的老態。只要一點兒不耐煩,他就會暴跳如雷:紅紅的臉與短短的脖子都變了紫紅;他怒氣衝衝的叫吼著,直到氣都喘不過來才停下。家庭醫生是他的一個老朋友,勸他保養身體,把脾氣與胃口都節制一些。但他像所有的老人一樣固執,為了表現大無畏精神,反而更放縱了;他嘲笑醫藥,嘲笑醫生。他表示全不把死放在心上,說起話來也一味誇口,證明他絕對不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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