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六


  克利斯朵夫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懂得家裡已經搞光了,要是想搶救他們僅有的一些進款,就只有這辦法。他向著爵府走去,二十分鐘的路程直走了一個鐘點。這樁丟人的事壓著他的心。想到要去公然揭破父親的惡癖,他最近幾年孤獨生活所養成的傲氣就受不住。他有一種奇怪的,可是很自然的矛盾:一方面明知父親的嗜好是大眾皆知的,一方面偏要自欺欺人,假裝一無所知;他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承認這一回事,現在可是要由他自己去揭穿了!……他好幾次想掉過頭來回家,在城裡繞了兩三轉,快到爵府了又縮回來。但這件事不單跟他一個人有關,還牽涉他的母親和兄弟。既然父親不管他們,他做大兒子的就應當出來幫助他們。再沒有遲疑的餘地,再沒有心高氣傲的餘地:羞愧恥辱,都得往肚子裡咽下去。他進了府邸,上了樓梯,又差點兒逃回來。他跪在踏級上,一隻手抓著門鈕,在樓梯臺上呆了幾分鐘,直到有人來了才不得不進去。

  辦公室裡的人都認得他。他求見劇院總管閣下,哈曼·朗巴哈男爵。一個年輕的辦事員,胖胖的,禿著頭,皮色嬌嫩,穿著白背心,戴著粉紅領結,和他親熱的握著手,談論著昨晚的歌劇。克利斯朵夫把來意重新說了一遍。辦事員回答說男爵這時沒空,克利斯朵夫要有什麼呈文,不妨拿出來,讓他們跟別的要簽字的文件一塊兒遞進去。克利斯朵夫把信遞給他。辦事員瞧了一眼,又驚又喜的叫道:「哎!這才對啦!他早該這麼辦了!他一輩子也沒做過一件比這個更好的事。哎!酒鬼!他怎麼會下這個決心的?」

  他說不下去了。克利斯朵夫把呈文一手搶回,氣得臉都青了:

  「我不答應,……我不答應你侮辱我!」

  辦事員愣住了:「可是,親愛的克利斯朵夫,誰想侮辱你呢?我說的話還不是大家心裡都想到的!便是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不!」克利斯朵夫氣衝衝的回答。

  「怎麼!你不這樣想?你以為他不喝酒麼?」

  「不,根本沒有這種事!」克利斯朵夫說著,跺了跺腳。

  辦事員聳聳肩膀:「那末,他幹麼要寫這封信呢?」

  「因為……」克利斯朵夫說,——(他不知怎麼說好了,)——「因為我每個月來領我的薪水,可以同時領父親的。用不著我們兩個都來……父親很忙。」

  他自己對這種荒唐的解釋也臉紅起來。辦事員瞧著他,神氣之間有點兒譏諷,也有點兒憐憫。克利斯朵夫把信在手裡揉著,想往外走了。那辦事員可站起來,抓著他的手臂說:「你等一忽兒,我去想辦法。」

  他說著便走進總管的辦公室。克利斯朵夫呆在那兒,別的辦事員都望著他。他不知道應當怎麼辦,想不等回音就溜,他正要拔步的時候,門開了,那位怪殷勤的職員說:

  「爵爺請你。」

  克利斯朵夫只得進去。

  哈曼·朗巴哈男爵是個矮小的老人,整齊清潔,留著鬢腳跟小鬍子,下巴剃得乾乾淨淨。他翻起眼睛從金絲眼鏡的上面望瞭望克利斯朵夫,照舊寫他的東西,也不理會他局促的行禮。

  「哦,」他停了一會說道,「克拉夫脫先生,你是請求……」

  「爵爺,」克利斯朵夫搶著回答,「請原諒。我重新考慮過了,不想再請求了。」

  老人並不追問他為什麼一下子改變了意見,只是更仔細的瞧著克利斯朵夫,輕輕咳了幾聲,說道:「克拉夫脫先生,請你把手裡的信交給我。」

  克利斯朵夫發見總管的目光盯著他不知不覺還在那兒揉著的紙團。

  「用不著了,爵爺,」他嘟囔著說。「現在用不著了。」

  「給我吧,」老人若無其事的又說了一遍,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克利斯朵夫不由自主的把揉作一團的信遞給了他,嘴裡還說著一大堆不清不楚的話,伸著手預備收回他的呈文。爵爺把紙團小心的展開來看過了,望著克利斯朵夫,讓他不知所云的說了一會,然後打斷了他的話,眼睛一亮,帶點兒俏皮的意味:「好吧,克拉夫脫先生,你的請求批准了。」說完他擺一擺手,把孩子打發了,重新寫他的東西。

  克利斯朵夫嗒然若失的走出來,經過公事房的時候,那位辦事員親熱的和他說:

  「別恨我啊,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低著頭,讓人家握了握他的手。

  他出了爵府,羞得身子都涼了。人家和他說的話都回想起來:他以為那些器重他而哀憐他的人,同情之中有些侮辱意味的譏諷。他回到家裡,對母親的問話只憤憤的回答幾個字,仿佛為了剛才做的事而恨著她。他一想到父親,良心就受著責備,恨不得把事情統統告訴他,求他原諒。可是曼希沃不在家。克利斯朵夫眼睜睜的醒著在床上等,直等到半夜。他越想越難過:把父親的好處渲染了一番,認為他是個懦弱的好人,給自己人出賣的可憐蟲。一聽見樓梯上的腳聲,他就跳起來,想迎上去撲在他懷裡。可是曼希沃那副爛醉的模樣,使克利斯朵夫一陣噁心,連走近他的勇氣都沒有了。他重新上了床,好不心酸的覺得自己的夢想簡直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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