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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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預備一心一意的教養女兒。凡是一個女人需要愛人家,需要被人家愛的那種獨佔的欲望,只能以自己的孩子為對象的時候,母性往往會發展過度,成為病態。可是克裡赫太太在愛情方面的中庸之道,使她對兒女之愛也有了節度。她疼愛彌娜,但把她看得很清楚,決不想遮藏女兒的缺點,正如她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幻想一樣。極有機智,極通情理,她那百發百中的眼光一瞥之間就能看破每個人的弱點與可笑之處:她只覺得好玩,可沒有半點惡意;因為她寬容的氣度與喜歡嘲弄的脾氣差不多是相等的;她一邊笑人家,一邊很願意幫助人家。 小克利斯朵夫正好給她一個機會,能夠把善心與批評精神施展一下。她來到本城的初期,為了守喪與外界不相往來,克利斯朵夫便成為她消閒解悶的對象。第一是為了他的才具。她雖不是音樂家,但很愛好音樂,懶洋洋的在那個纏綿悱惻的境界中出神,覺得身心愉快。克利斯朵夫彈著琴,她坐在爐火旁邊做著活計,迷迷忽忽的笑著:手指一來一往的機械的動作,在或悲或喜的往事中飄忽不定的幻想,都使她默默體味到一種樂趣。 但她對音樂家比對音樂更感興趣。她相當聰明,感覺到克利斯朵夫那種少有的天賦,雖不能辨別出他真正的特點。眼看那神秘的火焰在他心中冒上來,她就很好奇的注意它覺醒的過程。至於他品格方面的優點,他的正直,勇敢,以及在兒童身上格外顯得動人的刻苦精神,都很快的受到她的賞識。但她觀察他的時候,還是一樣的洞燭幽微,還是用的銳敏而嘲弄的目光。他的笨拙,醜陋,可笑的地方,她都覺得好玩;她也並不把他完全當真(她當真的事情根本不多)。並且,克利斯朵夫暴烈的性子,古怪的脾氣,滑稽的激烈的衝動,使她認為他精神不大正常,而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克拉夫脫,他們一家世代都是老實的好人,優秀的音樂家,但多少有點兒瘋癲。 克利斯朵夫並沒覺察這種輕描淡寫的嘲弄的態度,只感覺到克裡赫太太的慈愛。他是一向得不到人家的溫情的!雖說宮廷裡的差事使他和上流社會每天都有接觸,可憐的克利斯朵夫始終是個野孩子,既無知識,又無教養。自私的貴人們對他的關切,只限于利用他的才具,絕對不想在任何方面幫助他。他到爵府裡去,坐上鋼琴彈奏,彈完了就走路,從來沒人肯紆尊降貴和他談談,除非是漫不經心的誇他幾句。從祖父死了以後,不論在家裡在外邊,沒有一個人想到幫助他求點學問,學點立身處世之道,使他將來好好的做個人。無知無識與舉動粗魯,使他受累不淺。他千辛萬苦,搞得滿頭大汗,想把自己培植起來,可是一無結果。書籍,談話,榜樣,什麼都沒有。他很需要把這種苦悶告訴一個朋友,卻下不了決心。便是在奧多面前,他也不敢開口,因為剛說了幾個字,奧多就拿出自命不凡的輕蔑的口氣,使他好似心上放了塊燒紅的烙鐵。 在克裡赫太太面前,一切可變得自然了。用不著克利斯朵夫要求,——(那是他高傲的脾氣最受不了的!)——她自動的而且挺溫和的給他指出,什麼是不應該做的,什麼是應該做的;教他衣服如何穿著,吃飯、走路、說話應當用什麼態度;在趣味與用字的習慣方面所犯的錯誤,她一樁都不放過;而且她對孩子多疑的自尊心應付得那麼輕巧那麼留神,使他沒法生氣。 她也給他受點文學教育,表面上好像是不經意的:他的極端的無知,她絕對不以為奇,但一有機會總指出他的錯誤,簡簡單單的,若無其事的,仿佛克利斯朵夫犯的錯是挺自然的;她並不拿沉悶的書本知識嚇唬他,只利用晚上在一塊兒的機會,挑些歷史的,或是德國的,或是外國詩人的美麗的篇章,教彌娜或克利斯朵夫高聲朗誦。她把他當做一個家屬的孩子,親熱的態度帶點兒保護人的意味,那是克利斯朵夫不覺得的。她甚至管他的衣著,給他添換新的,打一條毛線圍巾,送些穿扮用的小東西,而給的時候又那麼親切,使他能毫無難堪的收下禮物。總之,她對他差不多像慈母一樣的處處照顧,事事關心。凡是本性善良的婦女,對一個信託他的孩子都有這種本能,用不著對孩子有什麼深刻的感情。但克利斯朵夫以為這些溫情是專為他個人而發的,便感激到了極點;往往他突然之間有些熱情衝動的表現,使克裡赫太太儘管看了好笑,心裡還是很舒服。 和彌娜的關係又是另外一種了。克利斯朵夫去給她上第一課時,前天的回憶和小姑娘的媚眼還使他充滿了醉意,不料一去就看到個和前天完全不同的,裝做大人氣派的女孩子,不由得呆了一呆。她連望也不望他,也不留神他的說話,偶爾向他抬起眼睛,那副冷如冰霜的神色又使他大吃一驚。他尋思了半晌,要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其實他並沒得罪她;彌娜對他的感情,不多不少跟前天一樣,就是說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那天她對他笑臉相迎,無非是由於女孩兒賣弄風情的天性,喜歡隨便碰到一個人就試試自己的媚眼的力量,哪怕是個醜巴怪,她也會這樣做一下來解解悶的。可是到了第二天,對這個太容易征服的俘虜,她已經全無興趣。她把克利斯朵夫很嚴厲的打量過了,認為他是個又醜又窮,又沒教養的男孩子,琴彈得很好,可是手髒得厲害,飯桌上拿叉的樣子簡直要不得,吃魚的時候還用刀子!所以在她眼裡,他一點沒有可愛之處。她很願意跟他學琴,甚至也願意和他玩兒,因為目前沒有別的同伴;而且她雖然想裝做大人,還常常有瘋狂的衝動,需要讓過剩的快活勁兒發洩一下,而這個快活勁兒,和她母親的一樣,由於在家守喪的關係,更憋悶得慌。但她對克利斯朵夫並不比對一頭家畜多關心一點。 要是她在最冷淡的日子還會向他擠眉弄眼,那純粹是由於忘形,由於心裡想著別的事情,——或是單單為了不要忘掉習慣。可是給她這麼瞧上一眼,克利斯朵夫的心會直跳起來。其實她連看也不大看到他:她自己在那裡編故事呢。這少女的年齡,正是一個人用愉快而得意的夢境來麻醉自己的年齡。她時時刻刻想著愛情,那種濃厚的興趣與好奇心,要不是因為她愚昧無知,簡直不能說是無邪的了。並且,她以有教養的閨女身份,只知道用結婚的方式去想像愛情。 理想中的對象該是哪種人物,始終還沒確定。有時她想嫁一個軍官,有時想嫁一個偉大的正宗的詩人,像席勒一派的。她老是有新的計劃代替舊的計劃;每個計劃來的時候,她總看得很認真,信念很堅定。但不論什麼理想,只要接觸到現實就會立刻退讓。因為那種有傳奇性格的少女,一朝看到了一個不甚理想的,但比較切實的真正的人物走進了她的圈子,就極容易把她們的夢想忘掉。 目前,多情的彌娜還很安定很冷靜。雖然有個貴族的姓氏和世家的稱號使她自豪,骨子裡她的思想跟青春期的德國女僕的那一套根本沒有什麼區別。 克利斯朵夫自然不懂得女子心理的這些複雜的變化,——而且表面比實際更複雜。他常常給兩位女朋友的態度弄糊塗了;但他能夠愛她們是多麼快活,甚至把她們使他困惑使他有點難過的表情都信以為真,唯有這樣,他才能相信她們對他的感情和他對她們的一樣。只要聽到親熱的一言半語,或是看到可愛的眼神,他就快樂之極,有時竟感動得哭了。 他在清靜的小客廳裡對著桌子坐著,旁邊克裡赫太太在燈下縫著東西……(彌娜在桌子對面看書;他們一聲不出;從半開的花園門裡,可以看到小徑上的細沙在月光下閃爍;一陣輕微的喁語從樹巔上傳來……)——他覺得非常快活,便突然無緣無故從椅子上跳起來,跪在克裡赫太太面前,抓著她的手狂吻,不管她手裡有沒有針;他一邊哭著一邊把他的嘴,他的腮幫,他的眼睛貼在她的手上。彌娜從書上抬起眼睛,聳了聳肩膀,抿了抿嘴。克裡赫太太微微笑著,看著這個撲在她腳下的大孩子,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摸著他的頭,又用她那種慈祥,悅耳,同時又帶點嘲弄意味的聲音說: 「嗯,小傻子,嗯,你怎麼啦?」 噢!多甜美啊:這聲音,這安逸,這寧靜,這微妙的氣氛,沒有叫嚷,沒有衝突,沒有苦惱,在艱難的人生的一片水草中間,——還有那照著生靈萬物的英雄的毫光,——念著大詩人歌德,席勒,莎士比亞輩的作品而想起的——奇妙的世界,力的巨潮,痛苦與愛情的巨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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