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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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魆魆的過道裡,只有搖曳不定的一盞燈籠的微光,在一群低聲說話的人中間,像當年的祖父一樣,擔架上躺著個濕淋淋的,一動不動的身體。魯意莎撲在他頸上痛哭。人家在磨坊旁邊的小溝裡發見了曼希沃的屍體。 克利斯朵夫叫了一聲。世界上別的一切都消滅了,別的痛苦都給掃空了。他撲在父親身上,挨著母親,他們倆一塊兒哭著。 曼希沃臉上的表情變得莊嚴,肅穆;克利斯朵夫坐在床頭守著長眠的父親,覺得亡人那股陰沉安靜的氣息浸透了他的心。兒童的熱情,像熱病的高潮一般退盡了;墳墓裡的涼氣把什麼都吹掉了。什麼彌娜,什麼驕傲,什麼愛情,唉!多可憐!在唯一的現實——死亡——面前,一切都無足重輕了。憑你怎麼受苦,願望,騷動,臨了還不是死嗎?難道還值得去受苦,願望,騷動嗎?…… 他望著睡著的父親,覺得無限哀憐。他生前的慈愛與溫情,哪怕是一樁極小的事,克利斯朵夫也記起來了。儘管缺點那麼多,曼希沃究竟不是兇橫的人,也有許多好的品性。他愛家裡的人。他老實。他有些克拉夫脫剛強正直的家風:凡是跟道德與名譽有關的,決不許任意曲解,而上流社會不十分當真的某些醜事,他可絕不容忍。他也很勇敢,碰到無論什麼危險的關頭會高高興興的挺身而出。固然他很會花錢,但對別人也一樣豪爽:看見人家發愁,他是受不了的;隨便遇上什麼窮人,他會傾其所有的——連非他所有的在內,一齊送掉。這一切優點,此刻在克利斯朵夫眼前都顯出來了:他還把它們誇大。他覺得一向錯看了父親,沒有好好的愛他。他看出父親是給人生打敗的:這顆不幸的靈魂隨波逐流的被拖下了水,沒有一點兒反抗的勇氣,此刻仿佛對著虛度的一生在那裡呻吟哀歎。他又聽到了那次父親的求告,使他當時為之心碎的那種口吻: 「克利斯朵夫!別瞧不起我!」 他悔恨交迸的撲在床上,哭著,吻著死者的臉,像從前一樣的再三嚷著: 「親愛的爸爸,我沒有瞧不起您,我愛您!原諒我罷!」 可是耳朵裡那個哀號的聲音並沒靜下來,還在慘痛的叫著: 「別瞧不起我!別瞧不起我!……」 而突然之間,克利斯朵夫好像看到自己就躺在死者的地位,那可怕的話就在自己嘴裡喊出來!而虛度了一生,無可挽回的虛度了一生的痛苦,就壓在自己心上。於是他不勝驚駭的想道:「寧可受盡世界上的痛苦,受盡世界上的災難,可千萬不能到這個地步!」……他不是險些兒到了這一步嗎?他不是想毀滅自己的生命,毫無血氣的逃避他的痛苦嗎?以死來鄙薄自己,出賣自己,否定自己的信仰,是世界上最大的刑罰,最大的罪過:跟這個罪過相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欺騙,還不等於小孩子的悲傷? 他看到人生是一場無休、無歇、無情的戰鬥,凡是要做個夠得上稱為人的人,都得時時刻刻向無形的敵人作戰:本能中那些致人死命的力量,亂人心意的欲望,曖昧的念頭,使你墮落使你自行毀滅的念頭,都是這一類的頑敵。他看到自己差點兒墮入深淵,也看到幸福與愛情只是一時的欺罔,為的是教你精神解體,自暴自棄。於是,這十五歲的清教徒聽見了他的上帝的聲音: 「往前啊,往前啊,永遠不能停下來。」 「可是主啊,上哪兒去呢?不論我幹些什麼,不論我上哪兒,結局不都是一樣,不是早就擺在那裡了嗎?」 「啊,去死罷,你們這些不得不死的人!去受苦罷,你們這些非受苦不可的人!人不是為了快樂而生的,是為了服從我的意志的。痛苦罷!死罷!可是別忘了你的使命是做個人。——你就得做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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