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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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試過把這些苦悶告訴一個神甫:結果是失望了。他不能正式討論。對方雖是很殷勤,仍不免在客套中使人感到他和克利斯朵夫談不上真正的平等;神甫的大前提是:他的高人一等的地位與知識是毫無疑義的,所有的討論不能超過他指定的界限,否則便是有失體統……這完全是不痛不癢的裝點門面的把戲。等到克利斯朵夫想越出範圍,提出那個尊嚴的人物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他就想法敷衍了事,先用長輩對小輩的神氣笑了笑,背幾句拉丁文,像父親一般責令他祈禱,祈禱,求上帝來啟示他,指引他。——克利斯朵夫在這番談話之後,覺得神甫那種有禮而自命不凡的口吻,教人屈辱得厲害。不管自己有理沒理,他無論如何不再願意去請教什麼神甫了。他承認這些人物在聰明與神聖的名銜上比他高;但討論的時候就沒有什麼高級,低級,名銜,年歲,姓氏等等的分別!重要的是真理,而在真理之前,大家全是平等的。 因此,他能找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而有信仰的少年是挺高興的。他自己也只求信仰,只希望萊沃那給他信仰的根據。他向他表示好感。萊沃那照例態度很溫和,可並不怎麼熱心;他對什麼事都不大熱心的。因為家裡老是有阿瑪利亞或老人打岔,沒法有頭有尾的說話,克利斯朵夫便提議吃過晚飯一同去散步。萊沃那太講禮貌了,不能拒絕,雖然心裡並不情願,因為他無精打采的性情素來怕走路,怕談話,怕一切要他費幾分氣力的事。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談話應當怎樣開始。說了兩三句閒話,他就突如其來的扯到掛在他心上的問題。他問萊沃那是不是真的預備去做教士,那對他是不是一種樂趣。萊沃那愣了愣,不大放心的望了他一眼,看見克利斯朵夫絕對沒有惡意,才安了心,回答說: 「是啊,要不然又是為的什麼呢?」 「啊!」克利斯朵夫歎了一聲。「你真幸福!」 萊沃那覺得克利斯朵夫的口氣有些豔羨的成分,心裡不由得很舒服。他立刻改變態度,話多起來了,臉色也開朗了。 「是的,我是幸福的。」他說著,眉飛色舞。 「你怎麼能夠到這一步的呢?」 萊沃那先不回答他的問題,提議到聖·馬丁寺的回廊底下找個安靜的地方,揀條凳子坐下。那兒,可以望見種著楋球樹的廣場的一角,還有遠遠的罩在暮靄中的田野。萊茵河在小山腳下流過。他們旁邊有個荒廢的公墓沉沉睡著,鐵門緊閉,所有的墓都被蔓草湮沒了。 萊沃那開始說話了。他眼睛裡閃著點得意的光彩,說能夠逃避人生,找到一個可以托庇的,永遠不受災害的地方是多麼舒服。克利斯朵夫最近的創傷還沒平復,非常熱烈的需要遺忘與休息;可是心中還有些遺憾。他歎了一口氣,問: 「可是,完全放棄人生,你不覺得有所犧牲嗎?」 「噢!」萊沃那安安靜靜的回答,「有什麼可以惋惜的?人生不是又悲慘又醜惡嗎?」 「可也有些美妙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說著望著幽美的暮色。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極少。」 「這極少的一些,對我還是很多呢!」 「噢!得了吧,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簡單。一方面是一點點的好處和多多少少的壞處;另一方面是沒有什麼好,也沒有什麼壞,而這還不過是在活著的時候;以後可是有無窮的幸福。兩者之間還有什麼可遲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歡這種算盤。他覺得這樣錙銖必較的生活太貧乏了。但他勉強教自己相信這便是智慧。 「那末,」他帶著一點譏諷的口氣問,「你想你不至於被片刻的歡娛誘惑嗎?」 「既然知道歡娛只有一刹那,而以後的時間卻是無窮無盡,一個人還會這麼傻嗎?」 「那末你真的認為死後的時間是無窮無盡的了?」 「當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細細的問他。克利斯朵夫抱著一腔希望,衝動得厲害。要是萊沃那能給他千真萬確的證據使他信仰的話,他要用著何等的熱情去跟著他皈依上帝,把世界上的一切統統丟開! 最初,萊沃那很得意自己這個使徒的角色,同時以為克利斯朵夫的懷疑不過是一種姿態,表示不肯隨俗,只要幾句話就能使他為了顧全體統而信服的;他便搬出《聖經》,《福音書》,奇跡,和傳統等等。但克利斯朵夫聽了一會便攔住了他的話,說這是拿問題來回答問題,他所要求的並非把正是他心中懷疑的對象敷陳演繹,而是指示他解決疑竇的方法。這樣以後,萊沃那就沉下了臉,覺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像中的嚴重得多,居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說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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