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六六


  從這些夢想中醒來,她又快樂又悲哀。她知道事實並不像她剛才所想的那樣;但這些夢給她留下一道幸福的光,使她回到實際生活的時候增加了信心。而她對於爭取克利斯朵夫這樁事也絕對不灰心。

  她著手進攻了,可完全是無意識的。凡是強烈的感情需要行動的時候,都有那種萬無一失的本能:笨拙的小姑娘,居然一下子想出了辦法去打動朋友的心。她不直接拿他做目標;但等到完全康復,能在屋子裡走動,她便去親近魯意莎。只要有一點兒藉口就行。她想出無數的小事情幫魯意莎的忙:上街的時候替她帶買東西,使魯意莎不必再上菜市和商販論價,也不必到院子裡的龍頭上去打水;甚至一部分的家務,像洗地磚,抹地板等等也由洛莎代勞了,魯意莎雖是局促不安的攔阻也沒用,而老人家精神不濟,也沒多大勇氣拒絕人家幫忙。克利斯朵夫整天在外,魯意莎非常孤獨,有這個殷勤而熱鬧的小姑娘做伴心裡也好過些。

  後來洛莎竟待在她家裡不走了,拿了活計來跟魯意莎談天。她用些並不高明的小手段把話扯到克利斯朵夫身上,聽見人家提起他,說到他的名字,洛莎就覺得快活,手指哆嗦,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魯意莎很高興談談她心疼的兒子,講他小時候的許多小事情,無聊的,可笑的;但洛莎決不認為無聊可笑。想到小孩子時代的克利斯朵夫,做著那個年齡上的或是胡鬧或是惹人憐愛的事兒,洛莎的快樂和激動簡直沒法形容;每個女子都有的母性,在她心中和另外一種柔情融在一起,愈加甜蜜了;她笑得眼睛都濕了。

  魯意莎看洛莎這樣關心不禁大為感動。她猜到女孩子的心事,只裝不知道;但她心裡很喜歡,因為在這個屋子裡所有的人中間,唯有她懂得這個姑娘的心是多麼好。有時她把話打住了,望著洛莎。洛莎聽見沒有聲音覺得奇怪,便抬起頭來。魯意莎對她微微笑著。於是洛莎熱情衝動的撲在她臂抱裡,把臉藏在她懷裡。然後她們又照常做著活兒,談著話。

  晚上,克利斯朵夫回家的時候,魯意莎既感激洛莎的好意,又想要實行自己的計劃,便把鄰家的孩子讚不絕口。克利斯朵夫也被洛莎的熱心感動了,知道那是對母親有好處的:她臉色不是開朗得多嗎?他向她熱烈道謝,洛莎支吾其辭的溜了,唯恐露出自己的慌亂:克利斯朵夫認為,她這個辦法比跟他說話聰明而且可愛多了。他看待她的眼光也不像以前那麼懷著很深的成見了,並且明白表示出來:他想不到在她身上會發見那些意想不到的優點。洛莎也覺察到了,看到他的好感一天天的加增,以為這點好感正在往愛情的路上發展。她比先前更耽溺於夢想了。憑著年輕人萬事如意的推想,她幾乎相信凡是一心一意追求的一定能成功。——何況她的欲望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克利斯朵夫對於她的好心,對於她需要為人家鞠躬盡瘁的本性,不是應當比別人更敏感嗎?

  然而克利斯朵夫心中並不想她,只是敬重她。在他的念頭裡,她一點兒地位都沒有。他正為許多別的事操心。克利斯朵夫不再是克利斯朵夫了。他不認得自己了。心中經歷著極大的轉變,他的生命整個兒都給顛倒了。

  克利斯朵夫感到極度的困倦,煩躁。他無緣無故的沒有了氣力,腦袋重甸甸的,眼睛,耳朵,所有的器官都像是醉了,在那裡嗡嗡作響。什麼事都不能使他集中精神。思想從這個題目跳到那個題目,激動狂亂,把他累得要死。五光十色的形象旋轉不已,他為之頭都暈了。他先還認為這是由於過度的疲乏與春天的困擾。可是春天過了,他的病狀有增無減。

  這便是輕描淡寫的詩人們所說的青春期的困惑,希呂彭的煩惱①,愛欲在年輕的身心中的覺醒。在他們看來,仿佛這全身動搖、死滅、再生的關頭,信仰、思想、行動、整個生活準備在痛苦與歡樂的抽搐中毀滅而重新鼓鑄的大變動,僅僅是小孩子的胡鬧!

  ﹛①希呂彭為博馬舍的喜劇《費加羅之婚禮》中的配角,至今成為羞人答答而情竇初開的少年的典型。希呂彭分析自己的時候說:「只要看見一個女人,我心就跳了;愛情與肉欲二字使我的心發抖,慌亂。我只想對人說:『我愛你。』我甚至在花園裡對樹木,對雲,對風,都自言自語的說著這句話。」﹜

  他的靈和肉都在那裡發酵。他又驚奇又厭惡的看著這個情形,沒有力量掙扎。他完全不明白內心有了什麼變化。他的生命解體了,成天的恍恍惚惚,無精打采,工作簡直變了刑罰,夜裡的睡眠是困頓的,斷斷續續的,做些妖形怪狀的夢,種種的欲望抬起頭來:他被獸性抓住了。渾身灼熱,汗流浹背,他對自己只感到厭惡;他努力想丟開那些荒唐的髒念頭,簡直疑心自己瘋了。

  白天他也逃不了這些獸性的纏繞。他覺得自己正在往靈魂的黑暗的陷坑裡沉下去,沒有一點東西可以給他抓握,沒有什麼藩籬能擋住那種混亂。所有的盔甲,所有據以自衛的堅固的壁壘:他的上帝,他的藝術,他的高傲,他的道德信仰,一切都崩潰了,瓦解了。他看到自己赤裸裸的,被捆綁著,躺在地下,一動也不能動,像一個蟲蛆滿身的屍首。有時他使勁反抗了幾下:他的意志到哪兒去了呢?他號召意志,意志也不來:正如一個人在夢中知道做著夢,拚命想醒而醒不過來。結果只能從這一個夢轉到另一個夢。末了他覺得不去掙扎倒還少一些痛苦,便抱著無可奈何的心理聽其自然了。

  他生命的正常的波流似乎給阻斷了。有時它滲進了地下的裂縫,有時卻非常猛烈的飛湧起來。長流不盡的時間也會中斷,顯出些窟窿,張著大口,讓你陷進去。克利斯朵夫看著這種情形,仿佛跟自己毫不相干。生靈,萬物,——連他自己在內,——對他都不相干了。他照常辦公,做事,可完全是無意識的;他覺得生命的機構已經發生障礙,隨時可以停止。和母親與房東們坐在飯桌前面,在樂隊裡,在樂師與聽眾之間,頭腦會突然變成一片空虛:他呆呆的望著在他周圍扭動的臉,什麼都弄不清了。他問自己:「這些人跟……有什麼關係呢?」他甚至不敢說出「這些人跟我」。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他說話罷,聲音仿佛是從別個身體上來的。做什麼動作罷,他又像在遠處,高處,塔頂上,看到自己的動作。他失魂落魄,把手按著腦袋,他竟要做出一些荒唐胡鬧的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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