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六八


  而這歡樂便是他的歡樂,這股力便是他的力。他和萬物分不開了。至此為止,便是在童年時代快樂的日子,懷著熱烈而欣喜的好奇心看著大自然的時候,他也覺得所有的生物都只是些與世隔絕的小天地,或是可怕的,或是滑稽的,跟他毫無關係,他也無從瞭解。連它們是否有感覺有生命,他也不大清楚,只認為是古怪的機器而已。憑著兒童無意識的殘忍心理,克利斯朵夫曾經把一些可憐的昆蟲扯得四分五裂,看著它們古古怪怪的扭動覺得好玩,根本沒想到它們的受苦。

  平時那麼鎮靜的高脫弗烈特舅舅看到他折磨一隻蒼蠅,禁不住憤憤的把它從手裡搶下來。孩子先還想笑,後來也給舅舅的神氣感動得哭了。那時他才明白他的俘虜也有生命,和他一樣,而他是犯了兇殺的罪。從此以後,他雖然不再傷害動物,可也並不對它們有什麼同情;在旁邊走過的時候,他從來沒想到去體會一下,那些小小的軀殼裡頭有些什麼在騷動;他倒是把它當做惡夢一般的怕想到。——可是現在一切都顯得明白了。那些曖昧的生物也放出光明來了。

  克利斯朵夫躺在萬物滋長的草上,在昆蟲嗡嗡作響的樹蔭底下,看著忙忙碌碌的螞蟻,走路像跳舞般的長腳蜘蛛,往斜刺裡蹦跳的蚱蜢,笨重而匆忙的甲蟲,還有光滑的,粉紅色的,印著白斑,身體柔軟的蟲。或者他把手枕著頭,閉著眼睛,聽那個看不見的樂隊合奏:一道陽光底下,一群飛蟲繞著清香的柏樹發狂似的打轉,嗡嗡的蒼蠅奏著軍樂,黃蜂的聲音像大風琴,大隊的野蜜蜂好比在樹林上面飄過的鐘聲,搖曳的樹在那裡竊竊私語,迎風招展的枝條在低聲哀歎;水浪般的青草互相輕拂,有如微風在明淨的湖上吹起一層縐紋,又像愛人悉悉索索的腳聲走過了,去遠了。

  這些聲音,這些呼喊,他都在自己心裡聽到。這些生物,從最小的到最大的,內部都流著同一條生命的巨川:克利斯朵夫也受著它的浸潤。他和千千萬萬的生靈原是同一血統,它們的歡樂在他心中也有友好的回聲;它們的力和他的力交融在一起,像一條河被無數的小溪擴大了。他就浸在它們裡面。強烈的空氣沖進他窒息的心房,胸部幾乎要爆裂了。而這個變化是突如其來的:正當他只注意自己的生命,覺得它像雨水般完全溶解而到處只見到虛無之後,一旦他想在宇宙中忘掉自己,就到處體會到無窮無極的生命了。他仿佛從墳墓中走了出來。生命的巨潮氾濫洋溢的流著,他不勝喜悅的在其中游泳,讓巨流把他帶走,以為自己完全自由了。殊不知他更不自由了。世界上沒有一個生物是自由的,連控制宇宙的法則也不是自由的,——也許唯有死才能解放一切。

  可是剛在舊的軀殼中蛻化出來的蛹,只知道在新的軀殼中痛痛快快的欠伸舒展:它還來不及認識新的牢籠的界限。

  日月循環,從此又開始了新的一周。光明燦爛的日子,如醉如狂的日子,那麼神秘,那麼奇妙,像童年時代初次把一件件的東西發現出來一樣。從黎明到黃昏,他老是過的空中樓閣的生活。正事都拋棄了。認真的孩子,多少年來便是害病也沒缺過一課,在樂隊的預奏會中也沒缺席一次,此刻竟會找出種種藉口來躲避工作。他不怕扯謊,也不覺得慚愧。過去他喜歡用來壓制自己的刻苦精神:道德,責任,如今都顯得空洞了。它們那種專制的淫威,一碰到人類的天性就給砸得粉碎,唯有健全的,強壯的,自由的天性,才是獨一無二的德性,其餘的都是廢話!那些繁縟瑣碎,謹慎小心的規則,一般人稱之為道德而以為能拘囚生命的,真是太可憐了!這樣的東西也配稱為牢籠嗎?在生命的威力之下,什麼都給推倒了……

  精力過於充沛的克利斯朵夫,發瘋似的想用盲目的暴烈的行為,把那股使他窒息的力毀掉,燒掉,讓它發洩,這種興奮的結果往往是突然之間的鬆弛;他哭著,撲在地下,親著泥土,恨不得把牙齒和手陷進去,把泥土吞下肚子;煩悶與情欲使他渾身發抖。

  一天傍晚,他在一個樹林旁邊散步。眼睛被日光照得有些醉意,頭裡昏昏沉沉的在打轉,他精神非常興奮,看出來的東西都是另外一副面目。柔和的暮色使萬物更添了一種神幻的情調。紫紅與金黃的陽光在栗樹底下浮動。草原上好像放出一些磷火似的微光。天色像人的眼睛一樣溫和可愛。近邊的草場上有個少女在割草。穿著襯衣和短裙,露著脖子跟手臂,她扒起乾草,堆在一處。她長著個短鼻子,大臉盤,天庭飽滿,頭上裹著一塊手帕;焦黑的皮膚給太陽曬得通紅,仿佛在儘量吸收傍晚的日光。

  克利斯朵夫對她動了心。他靠在一株櫸樹上看著她向林邊走來。她並沒留神,只是無意之間抬了抬頭:他看見她黑不溜秋的臉上配著一對藍眼睛。她走得那麼近,甚至彎下身子撿草的時候,他從她半開的襯衣裡看見了脖子跟背上那些淡黃的毛。鬱積在他胸中的曖昧的欲望突然爆發了。他從後面撲上去,摟住了她的脖子和腰,把她的頭往後扳著,拿嘴用力壓在她半開的嘴裡,吻著她那又幹又裂的嘴唇,碰到了她把他怒咬的牙齒。他的手在她粗糙的胳膊和汗濕的襯衣上亂摸。

  她掙扎著,他可把她抱得更緊,差不多想掐死她。終於她掙脫了,大叫大嚷,吐著口水,用手抹著嘴唇,沒頭沒腦的罵他。他一鬆手就往田裡逃了。她在背後扔著石子,不住的用許多髒字稱呼他。他臉紅耳赤,倒不是因為被她當做或說做是怎麼樣的人,而是為了他對自己的感想。這個突如其來的無意識的行動,使她驚駭萬狀。他剛才做的什麼事呢?準備做些什麼呢?他所能想像到的只能引起心中的厭惡。而他竟想去做這樁他厭惡的事。他跟自己抗拒著,弄不清究竟哪一方面的才是真的克利斯朵夫。

  一股盲目的力在進攻他,他儘量的逃也逃不掉:那等於逃避自己了。那股力要把他怎麼辦呢?明天,一個鐘點以內,……在他穿過田壟走上大路的時間內,他又會做出些什麼來呢?連能不能走上大路也不敢說。會不會退回去再追那個姑娘呢?以後又怎麼辦呢?……他記起了掐住她喉嚨的瘋狂的一刹那。他不是什麼事都會做出來嗎?甚至可能犯罪!……是的,可能犯罪……心中的騷亂使他沒法呼吸。到了大路上,他停下來喘口氣。姑娘在那邊跟一個聽見她叫喊而奔過來的少女談著話;她們把拳頭插在腰裡,望著他哈哈大笑。

  他回去以後,幾天的關在家裡不敢動。便是在城裡,他也只在不得已的時候才出去。凡是有走過城門往田野去的機會,他都戰戰兢兢的避免,生怕又遇到那股瘋狂的氣息,像陣雨以前的狂風一樣,吹起他心中的欲念。他以為城牆可以給他保障,卻想不到只要在緊閉的護窗裡頭露出一線看也看不見的,僅僅容得下一雙眼睛的空隙,敵人就會溜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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