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
|
|
他愣了一愣,輕輕的把門關上了,接著又推開,又關上了。剛才不是上了鎖的嗎?是的,明明是上了鎖的。那末是誰開的呢?……他心跳得快窒息了,靠在床上,坐下來喘了喘氣。情欲把他困住了,渾身哆嗦,一動也不能動。盼望了幾個月的,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歡樂,如今擺在眼前,什麼阻礙都沒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來。這個性情暴烈的,被愛情控制的少年,對著一朝實現的欲望突然感到驚怖,厭惡。他覺得那些欲望可恥,為他想要去做的行為害臊。他愛得太厲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愛,倒反害了怕,竟想不顧一切的躲避快樂。愛情,愛情,難道只有把所愛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愛情嗎?…… 他又回到門口,愛情與恐懼使他渾身發抖,手握著門鈕,打不定主意。 而在門的那一邊,光著腳踏在地磚上,冷得直打哆嗦,薩皮納也站在那裡。 他們這樣的遲疑著……有多久呢?幾分鐘嗎?幾個鐘點嗎?……他們不知道他們都站在那兒;但心裡明明知道。他們彼此伸著手臂,——他給那麼強烈的愛情壓著,竟沒有勇氣進去,——她叫著他,等著他,可又怕他真的進去……而當他決意進去的時候,她剛下了決心把門閂上了。 於是他認為自己是個瘋子。他使勁推著門,嘴巴貼在鎖孔上哀求: 「開開罷!」 他輕輕的叫著薩皮納;她連他喘氣的聲音都聽到。她站在門旁,一動不動,渾身冰冷,牙齒格格的響著,既沒有氣力開門,也沒有氣力退回到床上…… 狂風繼續抽打著樹木,把屋裡的門吹得砰砰訇訇……他們各自回到床上,拖著疲累的身子,心裡充滿著苦悶。雄雞嘶嗄的聲音唱起來了。滿布水霧的窗上透出一些東方初動時的微光。黯淡的,慘白的,給不斷的雨水淹沒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等到能夠起身的時候就立刻起身,到廚房裡跟人閒談。他急於要動身,怕單獨見到薩皮納。主婦說薩皮納病了,昨天在外邊著了涼,今天不能動身:他聽了差不多松了口氣。 歸途很淒涼。他不願意坐車,便獨自走回去。田裡濕透了。黃黃的霧像屍衣一般籠罩著大地,樹木,村舍。生命也像日光似的熄滅了。一切都像幽靈。他自己也像個幽靈。 他回去看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怒意。他和薩皮納在外邊過夜,天知道在哪裡:大家為之非常氣憤。他關在房裡埋頭工作。第二天薩皮納回來,也躲在家裡。他們加意提防,避免相見。天氣很冷,雨老是不停:兩人都不出門。他們彼此只在關著的玻璃窗中看到。薩皮納裹了很多衣服,烤著火胡思亂想。克利斯朵夫鑽在他的紙堆裡面。兩人隔著窗子冷冷的點點頭。他們不大明白自己的心裡有些什麼感覺,只是互相惱恨,惱自己,惱一切。 農莊上那夜的事已經置之腦後了:他們想到就臉紅,可不知道是為了他們的情欲而臉紅,還是為了沒有向情欲低頭而臉紅。他們覺得見面非常痛苦,因為要想起那些不願意想起的事,便齊心躲在自己屋裡,希望能彼此忘掉。但那是辦不到的,他們還為了藏在心中的敵意而難過。薩皮納冰冷的臉上所表現的惱恨,克利斯朵夫看見了一次就永遠排遣不了。她對這些念頭也一樣的痛苦,想把它們壓下去,否認它們,可是不行,她無論如何丟不開。其中還有羞愧的成分,因為她的心事被克利斯朵夫猜到了,也因為自己想給人而結果並沒有給。 有人請克利斯朵夫到科侖與杜賽道夫兩處去舉行幾次演奏會,他馬上接受了。他很樂意能出門兩三個星期。為了籌備音樂會,又要作一個新的曲子到那邊去演奏,克利斯朵夫把全副精神拿了出來,忘了那些難堪的回憶。薩皮納也恢復平常那種恍恍惚惚的生活,過去的事逐漸淡下來了。兩人想到對方的時候,甚至可以無動於衷。他們真的相愛過嗎?竟有些懷疑了。克利斯朵夫快要出發了,根本沒有向薩皮納告別。 動身的前一天,不知怎麼他們又有了接近的機會。那是全家不在的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克利斯朵夫為了準備旅行的事也出去了。薩皮納坐在小園子裡曬太陽。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非常匆忙,看到她點了點頭就想走了。但就在快走過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停了下來:是為了薩皮納臉上沒有血色呢,還是為了什麼說不出的情緒:悔恨,恐懼,溫情?……他回過身子,靠在鐵絲網上對薩皮納道了一聲好。她一聲不出,只向他伸出手來。 她的笑容非常溫柔,——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溫柔。她伸出手來的意思仿佛是說:「我們講和了罷……」他在鐵絲網上抓住了她的手,彎下身去親吻,她並不想縮回去。他真想撲在她腳下和她說:「我愛你」……兩人不聲不響的互相瞧著,可並沒解釋什麼。過了一會,她把手掙脫了,掉過頭去。他也掉過頭去,遮掩心中的慌亂。然後,他們又彼此望著,眼神都顯得安定了。落日正在西沉。晚霞在明淨寒冷的天空變出橙黃,青紫,種種細膩的顏色。她用著平日慣有的姿勢,瑟瑟索索的把披肩裹一裹緊。 「你好嗎?」他問。 她微微抿了抿嘴,好像這樣的話用不著回答。他們還在那裡互相望著,非常快樂,仿佛兩人一度失散了,這一回才重新遇上……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說道:「我明天走了。」 薩皮納吃了一驚:「你走了?」 他趕緊補充:「噢!不過是兩三個星期。」 「兩三個星期!」她有點兒失魂落魄了。 他說他是去開音樂會的,去了回來便整個冬天不出門了。 「冬天,」她說,「那還遠得很……」 「噢!那不是一晃眼的事嗎?」 她眼睛望著別處,搖搖頭,隔了一會又說:「我們什麼時候再能見面呢?」 他不大明白這問句,他不是早已回答過了嗎? 「回來了就能見面了,不過是半個月,至多二十天。」 她神氣還是那麼黯然若失。他想跟她說句笑話: 「你不會覺得時間太久的,睡睡覺不就得了嗎?」 「是的。」 她勉強想笑,可是嘴唇在發抖。 「克利斯朵夫!……」她突然向他挺起身子,叫了一聲。 她說話之間有些悲痛的音調,好像是說:「待在家裡吧!別走啊!……」 他握著她的手,望著她,不懂她為什麼把這半個月的旅行看得這樣重;但只要她說出一句要他不走的話,他就會馬上回答:「好,我不走……」 她正想說話的時候,街上的大門開了,洛莎回來了。薩皮納掙脫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趕緊回進屋子。在屋門口,她又回頭望了他一下,——然後不見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