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九七


  他所有的力都受著極猛烈的推動,長大得太快了,而且是同時並進的。只有他的意志並沒同樣迅速的長成,倒反被這些妖魔嚇壞了。他的身心到處都在爆裂。可是這個驚天動地的精神上的劇變,別人是一無所見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只覺得沒有意志,無力創造,無力生存。而欲念,本能,思想,卻先後的湧了出來,宛如硫磺的濃煙從火山口中奔騰直冒;於是他問自己:

  「現在又要冒出些什麼來呢?我要變成怎麼樣呢?難道永遠是這樣的了?還是我克利斯朵夫就要完了?永遠一無所成了嗎?」

  而他遺傳得來的本能,前人的惡習,此刻忽然暴露了出來。

  他拚命喝酒了。

  他往往酒氣沖人,嘻嘻哈哈的回家:完全消沉了。

  可憐的魯意莎對他望瞭望,歎著氣,一句話也不說,只管祈禱。

  有天晚上他從酒店裡出來,在城門口瞥見高脫弗烈特舅舅滑稽的背影,馱著包裹走在他前面。這矮子已經有幾個月不到本地來,在外邊逗留的時期越來越長了。克利斯朵夫非常高興的老遠叫他。給包裹壓得彎了身子的高脫弗烈特,回過頭來瞧見克利斯朵夫裝著鬼臉,便坐在路旁的界石上等他。克利斯朵夫眉飛色舞,連奔帶縱的跑過來,握著舅舅的手使勁的搖,表示十二分親熱。高脫弗烈特對他瞅了好久,才說:

  「你好,曼希沃。」

  克利斯朵夫以為舅舅認錯了,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想:「可憐的人老啦,記憶力都沒有了。」

  的確,高脫弗烈特神氣老了許多,皮膚更皺,人更矮,更瘦弱,呼吸也短促而費勁。克利斯朵夫還在那裡嘮嘮叨叨。高脫弗烈特把包裹馱在肩上,默默無聲的又走起來了。他們倆肩並肩的一同回家,克利斯朵夫指手劃腳,直著嗓子說話。高脫弗烈特咳了幾下,只是不作聲。克利斯朵夫問他什麼話的時候,他仍舊管他叫曼希沃。這一回克利斯朵夫可問他了:

  「哎!您怎麼叫我曼希沃?我明明是克利斯朵夫,難道您忘了嗎?」

  高脫弗烈特只管走著,抬起眼睛把他瞧了瞧,搖搖頭冷冷的說:

  「不,你是曼希沃,我清清楚楚認得是你。」

  克利斯朵夫停著腳步,呆住了。高脫弗烈特照舊邁著小步走著,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跟在後面。他酒醒了。走過一家有音樂的咖啡店門口,不清不楚的鏡子裡照出門燈和冷清清的街道,克利斯朵夫上去照了一下,也認出了父親的面目,不由得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裡。

  他整夜的反省,徹底做了番檢討。現在他明白了。不錯,他認出了在心中抬頭的本能與惡習,覺得不勝厭惡。他想起在父親遺骸旁邊守靈的情景,想起當時許的願,又把那時以後自己的生活溫了一遍,發覺每件事都違背了他起的誓。一年以來他做了些什麼呢?為他的上帝,為他的藝術,為他的靈魂,他做了些什麼呢?為他不朽的生命做了些什麼呢?沒有一天不是白過的,不是糟蹋掉的,不是玷污的。沒有寫過一件作品,沒有轉過一個念頭,沒有作過一次持久的努力。只有一大堆混亂的欲念相繼遝來,互相毀滅。狂風,塵埃,虛無……他的志願有什麼用?要做的事一件也沒做到,而所做的全是跟志願相反的。他做了一個他不願意做的人:這便是他生活的總賬。

  他一夜沒有睡著。早上六點,天還沒有亮,他聽見舅舅準備動身了。——因為高脫弗烈特不願多耽留。他只是經過這兒,照例來看看他的妹妹與外甥,早就聲明第二天要走的。

  克利斯朵夫走下樓去。高脫弗烈特看見他血色全無,一夜的痛苦使他的腮幫陷了下去。他向克利斯朵夫親熱的笑了笑,問他可願意送他一程。天還沒有破曉,他們就出發了。兩人用不著說話,彼此都很瞭解。走過公墓的時候,高脫弗烈特問:

  「你可願意進去一下嗎?」

  他到城裡來一次,總得去看一次約翰·米希爾和曼希沃的墓。克利斯朵夫不到這兒已有一年了。高脫弗烈特跪在曼希沃的墓前說道:

  「咱們來祈禱罷,但願他們長眠,永息,別來纏繞我們。」

  他這個人一方面極有見識,一方面又有古怪的迷信,有時使克利斯朵夫非常詫異;但他這一回對舅舅完全瞭解。直到走出公墓,他們一句話也不多說。

  兩人關上了咿啞作響的鐵門,順著牆根走去,寒瑟的田野正在醒過來,小路高頭是伸在墓園牆外的柏樹枝條,積雪在上面一滴滴的往下掉。克利斯朵夫哭了。

  「啊!舅舅,」他說,「我多痛苦!」

  他不敢把他愛情的磨難說出來,怕使舅舅發窘;他只提到他的慚愧,他的無用,他的懦怯,他的違背自己的許願。

  「舅舅,怎麼辦呢?我有志願,我奮鬥;可是過了一年,仍舊跟以前一樣。不!連守住原位也辦不到!我退步了。我沒有出息,沒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生命蹉跎了,許的願都沒做到!……」

  他們正在爬上一個俯瞰全城的山崗。高脫弗烈特非常慈悲的說:

  「孩子,這還不是最後一次呢。人是不能要怎麼就怎麼的。志願和生活根本是兩件事。別難過了。最要緊是不要灰心,繼續抱住志願,繼續活下去。其餘的就不由我們作主了。」

  克利斯朵夫無可奈何的再三說著:「我許的願都沒做到!」

  「聽見沒有?」高脫弗烈特說……

  (雞在田野裡啼。)

  「它們也在為了別個許了願而做不到的人啼。它們每天早上為了我們每個人而啼。」

  「早晚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苦悶的說,「它們會不再為我啼的……那就是沒有明天的一天。那時我還能把我的生命怎麼辦呢?」

  「明天是永遠有的,」高脫弗烈特說。

  「可是有了志願也沒用,又怎麼辦呢?」

  「你得警惕,你得祈禱。」

  「我已經沒有信仰了。」

  高脫弗烈特微微笑著:

  「你要沒有信仰,你就活不了。每個人都有信仰的。你祈禱罷。」

  「祈禱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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