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克利斯朵夫對一般古典派的大師不滿意的,還因為他們的作品缺少自由靈動的氣息,而差不多全部是「建築」起來的:有時是一種情緒用音樂修辭學的濫調加以擴大的;有時只是一種簡單的節奏,一種裝飾的素描,循環顛倒,翻來覆去,用機械的方式向各方面鋪張,發展。這種對稱的,疊床架屋的結構,——朔拿大與交響樂——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氣惱,因為他當時對於條理之美,對於規模宏大,深思熟慮的結構之美,還不能領會。他以為這是泥水匠的而非音樂家的工作。

  他的批評浪漫派,嚴厲也不下於此。可怪的是,他最受不了的倒是那般自命為最自由,最自然,最少用「建築」功夫的作家,像舒曼那樣在無數的小作品中把他們的生命一點一滴全部灌注進去的人。他尤其恨他們,因為在他們身上認出他自己少年時代的靈魂,和所有他此刻發誓要擺脫乾淨的無聊東西。當然,虛偽的罪名決不能加之于淳樸的舒曼:他幾乎後來不說一句不是真正感覺到的話。

  然而他的榜樣正好使克利斯朵夫懂得,德國藝術最要不得的虛偽還不在於藝術家想表現他們並不感到的情操,倒是在於他們想表現真正感到的情操,——因為這些情操本身就是虛偽的。音樂是心靈的鏡子,而且是鐵面無情的鏡子。一個德國音樂家越天真越有誠意,就越暴露出德國民族的弱點,動搖不定的心境,婆婆媽媽的感情,缺少坦白,偽裝的理想主義,看不見自己,不敢正視自己。而這虛偽的理想主義便是一般最大的宗師——連瓦格納在內——的瘡疤。

  克利斯朵夫重讀他的作品時,不禁咬牙切齒。《羅恩格林》於他顯得是大聲叫囂的謊言。他恨這種粗製濫造的豪俠的傳奇,虛假的虔誠,恨這個不知害怕的,沒有心肝的主角,簡直是自私與冷酷無情的化身,只知道自畫自贊,愛自己甚於一切①。這等人物,他在現實中只嫌見得太多:有的是這種德國道學家的典型,漂亮而沒有表情,無懈可擊而刻薄寡恩,把自己看作高於一切,不惜犧牲別人來供養自己。《荷蘭飛人》的濃厚的感傷情調與憂鬱的煩悶,使克利斯朵夫同樣不能忍受。《四部曲》中那些頹廢的野蠻人,在愛情方面完全枯索無味,令人作惡。西格蒙劫走弱妹的時候,居然用男高音唱起客廳裡的情歌。

  ﹛①瓦格納所作《羅恩格林》歌劇中的主角羅恩格林(天神),營救人間被冤的女子哀爾撒,並與之結為夫婦,條件為新娘絕對不能問其為何許人,從何處來。婚後哀爾撒向其追問,羅即飄然遠引,一去不返。當時瓦格納自比為羅恩格林,要社會愛他而不問其為何許人,從何處來。﹜

  在《神之黃昏》裡,西葛弗烈特和勃羅希特以德國式的好夫妻的姿態,在彼此面前,尤其在大眾面前,誇耀他們虛浮的,嘮叨的閨房的熱情①。各式各種的謊言都彙集在這些作品裡:虛偽的理想主義,虛偽的基督教義,虛偽的中古色彩,虛偽的傳說,天上的神,地下的人,無一不虛偽。在此自命為破除一切成規的戲劇中間,標榜得最顯著的就是成規。眼睛,頭腦,心,決不會不發覺這種情形,除非它們自願。——而它們竟甘心情願要受蒙蔽。對於這種幼稚而又老朽的藝術,野性畢露的粗人與裝腔作勢的小姑娘的藝術,德國人居然非常得意。

  ﹛①《荷蘭飛人》,《四部曲》,均瓦格納所作歌劇。《四部曲》原名《尼伯龍四部曲》,包括《萊茵的黃金》、《華爾基利》、《西葛弗烈特》、《神之黃昏》四歌劇。西格蒙為《華爾基利》中人物,勃羅希特在《華爾基利》以下三歌劇中均有出現。瓦格納歌劇本事均取材於古代日耳曼民族傳說,人物有神道,侏儒,野蠻人等。﹜

  可是克利斯朵夫的厭惡是沒用的:一聽到這音樂,他照舊被作者惡魔般的意志抓住了,和別人一樣的激動,也許更厲害。他笑著,哆嗦著,臉上火剌剌的,心中好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於是他認為,在那些有這種颶風般的威力的人是百無禁忌的。他在唯恐幻夢破滅而戰戰兢兢的打開的神聖的作品中,發見自己的情緒和當年一樣熱烈,什麼也沒有減損作品的純潔:那時他快活的叫起來了。這是他在大風浪中搶救出來的光榮的遺物。多運氣啊!他似乎把自己救出了一部分。而這怎麼不是他自己呢?他所痛恨的那些偉大的德國人,可不就是他的血和肉,就是他最寶貴的生命嗎?他所以對他們這樣嚴,因為他對自己就是這樣嚴。

  還有誰比他更愛他們呢?舒伯特的慈祥,海頓的無邪,莫紮特的溫柔,貝多芬的英勇悲壯的心,誰比他感覺得更真切?韋勃使他神游於喁喁的林間,巴赫使他置身於大寺的陰影裡面,頂上是北歐灰色的天空,四周是遼闊無垠的原野,大寺的塔尖高聳雲際……在這些境界中誰比他更虔誠呢?——然而他們的誑語使他痛苦,永遠忘不了。他把謊言歸咎於民族性,認為只有偉大是他們自身的。那可錯了。偉大與缺點同樣是屬於這個民族的,——它的雄偉而騷動的思潮,匯成一條音樂與詩歌的最大的河,灌溉著整個歐羅巴……至於天真的純潔,他能在哪一個民族中找到而敢於對自己的民族這樣苛求呢?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這些。仿佛一個寵慣的孩子,他無情無義的把從母親那邊得來的武器去還擊母親。將來,將來他才會發覺受到她多少好處,發覺她多麼可貴呢……

  但這個時期正是他閉著眼睛對幼年時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時期。他恨自己,恨他們,因為當初曾經五體投地的相信了他們。——而這種反抗也是應當的。人生有一個時期應當敢不公平,敢把跟著別人佩服的敬重的東西——不管是真理是謊言——一概摒棄,敢把沒有經過自己認為是真理的東西統統否認。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見聞,使一個兒童把大量的謊言與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飽了,所以他若要成為一個健全的人,少年時期的第一件責任就得把宿食嘔吐乾淨。

  克利斯朵夫到了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厭惡一切的關頭。本能逼著他把滿肚子不消化的東西一齊淘汰。

  第一先得擺脫那種令人噁心的多愁多病的情緒,那在德國人心中點點滴滴流出來的時候,像是從潮濕的地道裡來的,有股霉爛的氣息。來點兒光明吧!來點兒光明吧!像雨點一樣多的歌①,涓涓不絕的流出德國人的心情,散佈著瘴氣,臭味,必須來一陣乾燥峭厲的風把它們一掃而空才好。歌的題材永遠脫不了什麼欲望,思鄉,飛翅,請問,為何?敬月,敬星,獻給夜鶯,獻給春天,獻給太陽;或是什麼春之歌,春之快樂,春天的旅行,春夜,春訊;或是愛情的聲音,愛情的圓滿,情話,情愁,情意;或是花之歌,花之敬禮,花訊;或是我心殷殷,我心如搗,我心已亂,我眼已花;還有是跟薔薇,小溪,斑鳩,燕子等等來一套天真而癡駿的對白;再不然是提出些可笑的問句:——「要是野薔薇沒有刺的話,——燕子築巢的時候她的配偶是老的一個呢?還是新結合的?」——總而言之,全是春花秋月,觸景生情,無病呻吟的靡靡之音。多少美妙的東西給褻瀆了,多少高尚的感情被濫用了!而最糟的是,一切都是浪費掉的,老在公眾前面把自己的心赤裸裸的拿出來,只想親熱的,愣頭愣腦的,向人大聲訴說衷曲。明明無話可說而偏偏絮絮不休!這些嘮叨難道沒有完的嗎?——喂!池塘裡的青蛙,你們靜靜行不行!

  ﹛①此處所謂的歌(Lied)為德國特有的一種歌唱樂曲,有純粹的民間歌謠,亦有音樂家以著名的詩歌譜成的。自無名作家以至貝多芬,舒伯特,舒曼等均製作甚夥,而庸俗作家的產量尤為豐富,在德國為家家戶戶歌詠的最通俗的音樂。本書中凡用仿宋體排的「歌」字,均指此種體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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