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聽到這種話的可不是個聾子。奧赫並不一笑置之,也不拿這種幼稚的狂熱嘻嘻哈哈的打趣一番。克利斯朵夫的脾氣是倘使有人指出他的可笑,他自己就會先笑的。可是奧赫假裝聽得出神,逗克利斯朵夫多說一些傻話;等到一轉背,就趕快添枝接葉的把這些話柄傳播出去。大家先在音樂家的小圈子裡把他挖苦一陣,然後好不心焦的等機會來批判那些可憐的作品。——可憐的作品,不曾問世已經被判決了。

  作品終於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在亂七八糟的稿子裡,選了一闋以赫白爾的《於第斯》為題材的《序曲》,那種粗獷有力的作風,和德國人的萎靡不振對照之下,使他特別覺得可取。(可是他已經討厭這作品,認為赫白爾老是不顧一切的喜歡賣弄天才,多所做作。)其次是一闋交響樂,借用瑞士畫家鮑格林的浮誇的題目,叫做:人生的夢,又加上一個小題目:人生是一場短促的夢。還有是一組歌,和幾闋古典作品,再加奧赫的一支歡樂進行曲:那是克利斯朵夫明知平庸但為了表示親熱而放進去的。

  幾次的預奏會還平靜無事。雖然樂隊絕對不瞭解所奏的作品,各人心裡對這種古怪的新音樂非常駭異,但還來不及有什麼意見;尤其在群眾沒有表示的時候,他們決不能有何主張。看到克利斯朵夫那麼自信,他們也就俯首帖耳的接受了。一般音樂師都很能服從,很有紀律,像一切良好的德國樂隊一樣。唯一的困難倒是在女歌唱家方面。她就是上次音樂廳中穿藍衣服的太太,在德國很有聲望,曾經在德累斯頓和拜羅伊特扮演瓦格納劇中的主角,肺量的宏大是沒有話說的。她雖然學會了瓦格納派最得意的咬音的藝術,把子音唱得高揚,母音唱得沉重像擊錘一樣,可是就因為此,她沒有懂得自然的藝術。

  她對付一個字有一個字的辦法:所有的音都加強,所有的音節仿佛穿著鉛底鞋子在那裡重甸甸的拖,每一句都帶著悲劇的氣息。克利斯朵夫要求她把戲劇化的成分減少一些。她先還樂意聽從,可是天生笨重的聲音和賣弄嗓子的習慣使她無法控制。克利斯朵夫變得心煩意躁,告訴這位可敬的太太,說他是要叫人類說話,而不是要巨蛇法弗奈大吹喇叭①。她聽了這種不客氣的話當然大不高興。她回答說謝謝上帝,她已經知道什麼叫做歌唱,她也很榮幸的唱過勃拉姆斯的歌,就在那位大人物面前,而他也聽得津津有味。

  ﹛①法弗奈為《西葛弗烈特》歌劇中守護尼伯龍指環的巨龍,以女歌唱家善唱瓦格納作品,故以此諷之。﹜

  「那可糟了!糟了!」克利斯朵夫喊道。

  她傲然笑著,要求他把這句謎一樣的驚歎語解釋明白。他回答說勃拉姆斯一輩子也沒有懂得什麼叫做自然,他的稱讚簡直是最難堪的責備,雖然他克利斯朵夫有時不大有禮貌,——就像她剛才指摘的,——可也不至於說出像勃拉姆斯那種唐突的話。

  兩人繼續用這種口吻爭執下去;那位太太始終依著她慷慨激昂的方式唱,——結果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說他看明白了,那是她的天賦如此,沒法改的;但既然他的歌唱不好,還是乾脆不唱,從節目中刪掉得了。——那時已經到了音樂會的前夜:大家都知道音樂會中有他的歌,她自己也在外邊提過;並且她不無相當的音樂天才,很能賞識那些歌裡面的某些優點;克利斯朵夫臨時改變節目等於是侮辱她。而她想到明天的音樂會也許會奠定青年音樂家的聲名,也就不願意跟這顆將升的明星傷了和氣。所以她突然讓步了,在最後一次預奏會中,完全依照了克利斯朵夫的指示。可是她打定主意,在下一天的音樂會中非用她自己的作風唱不可。

  日子到了。克利斯朵夫一點不著急。他腦子裡裝滿了自己的音樂,沒法加以批判。他知道他的作品有些地方要給人笑。可是有什麼相干?一個人怕鬧笑話,就寫不出偉大的東西。要求深刻,必需有膽子把體統,禮貌,怕羞,和壓迫心靈的社會的謊言,統統丟開。倘若要誰都不吃驚,你只能一輩子替平庸的人搬弄一些他們消受得了的平庸的真理,你永遠踏不進人生。直要能把這些顧慮踩在腳下的時候,一個人才能偉大。

  克利斯朵夫居然這樣做了。大家很可能噓他,他有把握不讓他們安靜的。想到熟人們對曲子裡某些大膽的部分會裝出怎樣的嘴臉,他暗暗覺得好玩。他預備受一番尖刻的批評,先在肚裡好笑了。無論如何,除非是聾子,他作品中的力量是誰都不能否認的,——至於這力能否討人喜歡是另一問題。並且那有什麼關係?……討人喜歡!討人喜歡!……只要有力量就行了。讓它像萊茵河一樣把什麼都卷走吧。

  他碰的第一個釘子是大公爵不到場。爵府的包廂裡只有幾個不相干的人,在府裡當隨從的太太們。克利斯朵夫憤憤的想道:「這混蛋跟我慪氣,他不知道對我的作品怎樣表示才好:他不來就是怕為難。」他聳聳肩膀,假裝不在乎這些無聊的事。但別人看了很注意:這是對克利斯朵夫的第一個教訓,同時對他的前途也是個威脅。

  聽眾也不比主子殷勤: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酸的想起他童年音樂會的盛況。要是他稍有經驗,一定會懂得演奏上品音樂的時候,聽眾的數目自然比不上演奏平凡音樂的時候:因為大部分人感到興趣的是音樂家而非音樂;而且一個跟普通人沒有分別的音樂家,顯然不及一個穿著短裙的兒童音樂家那麼好玩,那麼動人,能夠教傻瓜們開心。

  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回聽眾,決意開場了。他硬要自己相信這樣倒是更好,以為「朋友雖少,都是知己」。——可憐他這種樂觀的心緒也維持不了多久。

  一曲又一曲的音樂儘管奏下去,場子裡寂靜無聲。有種寂靜無聲是因為大家感情衝動到極點,快要湧出來的緣故,但眼前的寂靜簡直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大家仿佛睡著了。每一句音樂都掉在漠不關心的深淵裡。克利斯朵夫背對著聽眾,全神對付著樂隊,可是依舊感覺到場子裡的情形。凡是真正的藝術家都有一種精神上的觸覺,能夠感知他演奏的東西是否在聽眾心裡引起共鳴。他照常打著拍子,非常興奮,可是從池子和包廂裡來的那股沉悶的空氣,使他心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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