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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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便是對克利斯朵夫最有好感的批評家也完全不瞭解他的作品;而絕對不喜歡他的人自然更表現出陰險的仇視態度;——至於大眾,既沒有批評家,不管是好意的或惡意的批評家領導,只能一聲不出。讓大眾自己去思想的時候,他們就乾脆不思想。 他在戲院的食堂裡和樂隊裡的幾個同事圍著一張桌子坐著,他們聽了他的藝術批評駭壞了。他們的意見也並不一致,但對他放肆的言論都大不樂意。低音提琴師老克羅斯是個忠厚人,很好的音樂家,一向是真心喜歡克利斯朵夫的;他裝著咳嗽,想等機會說一句雙關的笑話把話題扯開去。克利斯朵夫可完全沒注意,倒反越說越有勁,教克羅斯灰心了: 「他幹麼要說這些話呢?真是天曉得!一個人儘管心裡這麼想,可用不著說啊!」 最奇怪的是,他也「這麼」想過;至少他懷疑過這些問題,克利斯朵夫的言論把他心裡的許多疑惑挑了起來,但他沒有勇氣承認,——一半是怕冒不韙,一半是因為謙虛,不敢相信自己。 吹號角的韋格爾可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聽;他只願意讚美:不論什麼東西,不論好的壞的,天上的星或地下的煤氣燈都一律看待;他的讚美也沒有什麼等差,只知道讚美,讚美,讚美。這是他生活必不可少的條件,受到限制就要痛苦的。 但大提琴師哥赫痛苦得更厲害:他全心全意的愛好下品的音樂。凡是被克利斯朵夫嘻笑怒駡的,痛詆的,都是他最心愛的;他本能的挑中一些最陳腐的作品,心中裝滿著浮誇的,動輒落眼淚的感情。但他的崇拜一切虛偽的大人物完全是出於真心。唯有他自以為崇拜真正的大人物時才是扯謊,——而這扯謊還是無邪的。有些勃拉姆斯的信徒,以為在他們的上帝身上可以找到過去的天才們的氣息:他們在勃拉姆斯身上愛著貝多芬。哥赫卻更進一步,他愛貝多芬的倒是勃拉姆斯的氣息。 可是對克利斯朵夫的怪論最表憤慨的還是吹低音笛子的史比茲。他的音樂本能所受的傷害,還不及他天生的奴性所受的傷害。某個羅馬大帝是連死也要站著死的。他可非合撲在地下死不可,因為撲在地下是他天生的姿勢;在一切正統的,大家尊重的,成功的事物前面匍匐膜拜,他覺得其樂無窮;他最恨人家不許他舔泥土。 於是,哥赫唉聲歎氣,韋格爾做著絕望的姿勢,克羅斯胡說八道,史比茲大叫大嚷。但克利斯朵夫不慌不忙比別人喊得更響,說著許多對德國與德國人最難堪的話。 在旁邊一張桌子上,有一個青年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捧腹大笑。他長著一頭烏黑的卷髮,一對聰明秀美的眼睛,大鼻子到了快盡頭的地方不知道往左邊去還是右邊去,便同時往兩邊攤開了,底下是厚嘴唇;他神情不定,可是不俗。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對每個字都又同情又俏皮的留著神,他笑得連腦門,太陽穴,眼角,鼻孔,腮幫,到處都打起皺來,有時還要渾身抽搐。他並不插嘴,可是把每句話都聽在耳裡。克利斯朵夫的高論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給史比茲奚落之下,更氣得結結巴巴的,最後才找到了像塊大石頭般的字兒把敵人打倒:看到這情形,那青年格外高興。而當克利斯朵夫衝動之極,越出了他思想的範圍,突然說出些駭人聽聞的胡話,使在場的人都大聲怪叫的時候,鄰座的青年更樂不可支了。 最後各人對於這種自以為是的爭辯也起膩了,彼此分手了。剩下克利斯朵夫最後一個想跨出門口,那個聽得津津有味的青年便迎上前去。克利斯朵夫一向沒注意到他。但那青年很有禮貌的脫下帽子,微笑著通報自己的姓名:「弗朗茲·曼海姆。」 他對於自己在旁竊聽這種冒昧的行動,先表示了一番歉意,又把克利斯朵夫大刀闊斧痛擊敵人的氣魄恭維了一陣。想到這點,他又笑了。克利斯朵夫挺高興的望著他,可是還不大放心: 「真的嗎?」他問,「你不是取笑我嗎?」 那青年賭著咒否認。克利斯朵夫臉上頓時有了光彩。 「那末你認為我是對的,是不是?你同意我的主張了?」 「老實說,我不是音樂家,完全是門外漢。我所喜歡的唯一的音樂,——絕對不是恭維,——是你的音樂……至少這可以表明我的趣味不算太壞……」 「唔!唔!」克利斯朵夫雖然還有些懷疑,究竟被捧上了,「這還不能算證據。」 「哎,你真苛求……得了罷!……我也跟你一樣想:這算不得證據。所以你對德國音樂家的意見,我決不敢大膽批評。但無論如何,你對一般的德國人,老年的德國人,批評得太中肯了;那些糊塗的浪漫派,那種腐敗的思想,多愁多病的感情,人家希望我們讚美的陳言俗套,真叫做『這不朽的昨日,亙古不滅的昨日,永久長存的昨日,因為它是今日的金科玉律,所以也是明日的金科玉律!……』」 他又念了一段席勒詩中的名句: 「……亙古常新的昨天,永遠是過去的也永遠會再來……」 「而他就是第一個該打倒的!」曼海姆又加上一句按語。 「誰?」克利斯朵夫問。 「寫下這種句子的老古董嘍。」 克利斯朵夫不懂他的意思。曼海姆接著又說: 「第一,我希望每隔五十年大家把藝術和思想做一番大掃除的工作,只要是以前的東西,一樣都不給它剩下來。」 「那可過分了些,」克利斯朵夫笑了笑。 「一點兒都不過分,我告訴你。五十年已經太長了,應當是三十年,或者還可以少一些!……這才是一種衛生之道。誰會把祖宗的舊東西留在家裡呢?他們一死,我們就恭恭敬敬的把他們送出去放在一邊,讓他們去爛,還得堆上幾塊石頭,使他們永遠不得回來。軟心的人也會放些花上去。那我不反對,我也無所謂。我只要求他們別跟我來麻煩。我就從來不麻煩他們。活的在一邊,死的在一邊:各管各的。」 「可是有些死人比活人更活!」 「不!不!要是說有些活人比死人更死倒更近於事實。」 「也許是罷。不管怎麼樣,有些老人的確還年輕。」 「假使他還年輕,我們自己會發覺的,……可是我不信這個話。從前有用的,第二次決不會再有用。只有變才行。第一先得把老人丟開。在德國,老人太多了。得統統死掉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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