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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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許是他自己看錯了,於第斯這個人說不定早已定局,不能再有什麼發展。但克利斯朵夫有過一個時候是相信她有前途的;這個幻覺始終存在,所以他不能用客觀的眼光去判斷她。他覺得她所有美好的地方都是她獨有的,她本身整個兒都是美好的;她所有的庸俗,應當讓德國與猶太這個雙重的民族性去負責,尤其是德國,因為他自己為了德國性格受過更多痛苦。既然別個民族他還一個都不認識,他就把德國氣質作為負罪的羔羊,拿世界上所有的罪過一齊教它擔當。於第斯給他的幻滅,使他又多了一項攻擊德國氣質的理由,認為它摧殘了這樣一顆靈魂的熱情是不能原諒的。 這便是他和以色列族初次相遇的情形。他本希望在這個剛強而孤立的民族中間找到一個奮鬥的盟友,而今一切都成泡影。熱情衝動的直覺原是極不穩定的,常常使他從這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因此他立刻斷定,猶太民族並沒像一般所說的那麼堅強,而接受外來影響也太容易了。它除了本身的弱點之外,還要加上它到處搜羅得來的弱點。他在這兒非但找不到一些倚傍來支持他的藝術,反而有跟這個民族一同陷在沙漠裡的危險。 一邊發覺了危險,一邊又沒沖過危險的把握,他便突然不上曼海姆家去了。人家請了他好幾回,他都謝絕了,也不說明理由。至此為止,他一向是殷勤得有點過分的,這一下突然之間的改變當然引起了注意:大家認為這是他的「怪僻」,但曼海姆一家三個人,都相信跟於第斯不無關係;洛太和弗朗茲在飯桌上常常把這個問題作為取笑的資料。於第斯聳聳肩,說征服一個男人弄到這個局面也太妙了,接著又冷冷的要求她的哥哥別老跟她開這種玩笑。 可是她也不放過逗引克利斯朵夫回來的機會。她寫信給他,藉口問他一個只有他能解答的音樂問題,末了很親切的提到他近來很少去而大家渴想見見他的話。克利斯朵夫複了信,回答了她的問題,推說事情忙,始終不去。有時,他們在戲院裡碰到。克利斯朵夫眼睛老向著別處,避免看到曼海姆家的包廂;於第斯存心想給他一個最動人的微笑,他卻裝做連於第斯這個人都沒看見。她也不堅持。對他既無所謂,她覺得這個起碼藝術家讓她白費心血也不應該。他要願意回來,他自個兒會回來的!要不然也就算了!…… 結果真的算了;沒有他,曼海姆家裡晚上也並不怎麼寂寞。可是於第斯不由自主的恨著克利斯朵夫。他在的時候她不把他放在心上,她倒認為很平常,他要因之而不高興也可以;但要不高興到絕交的程度,那她覺得簡直是狂妄,驕傲,只有自私而沒有熱情。——同樣的缺點只要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別人身上,於第斯就覺得不能容忍。 然而她對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行事倒反更注意。她不動聲色的逗他的哥哥提到這些問題,把他白天和克利斯朵夫的談話講出來,然後她含譏帶諷的評論幾句,凡是可笑的地方一樁都不放過,使弗朗茲對克利斯朵夫的熱情不知不覺的降低下去。 在雜誌方面,先是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還沒看出那些同事的庸俗;他們也因為他是自己人而承認他有天才。最初發見他的曼海姆還沒讀到他一個字,就已經在到處宣揚,說克利斯朵夫是個出色的批評家,他當作曲家是走錯了路,最近才由曼海姆把他點醒的。他們在雜誌上用著神秘的措辭替他的文章做預告,大大的引起了讀者的好奇心。他第一篇評論披露的時候,在這個人心麻木的小城裡好似一塊大石頭掉在鴨塘裡。題目叫做:音樂太多了! 「音樂太多了,吃的東西太多了,喝的東西太多了!大家不饑而食,不渴而飲,不需要聽而聽,只是為了狼吞虎嚥的習慣。這簡直和斯特拉斯堡的鵝一樣。這民族竟是害了貪食症。你給他隨便什麼都可以。瓦格納的《德利斯當》也好,《薩勤耿的吹號手》也好,貝多芬也好,瑪斯加尼也好,賦格曲也好,兩拍子的軍隊進行曲也好,亞當,巴赫,普契尼,莫紮特,瑪希納,都好。他連吃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只要有得吃。甚至吃了也不覺得快樂。瞧瞧他在音樂會裡的神氣罷。有人還說什麼德國式的狂歡!其實什麼叫做歡樂他們就不知道:他們永遠是狂歡的!他們的狂歡和他們的悲哀一樣是像雨水般隨便流的:賤如泥土的歡樂,沒有精神也沒有力。他們愣頭傻腦的笑著,幾小時的吸收聲音,聲音,聲音。他們一無所思,一無所感,只像一些海綿。真正的歡樂與真正的痛苦,——力,——決不會像桶裡的啤酒般流上幾小時的。它掐住你的咽喉,使你驚心動魄的懾服,以後你不會再想要別的:你已經醉了! 「音樂太多了!你們糟蹋自己,糟蹋音樂。你們糟蹋自己是你們的事;可是音樂,別胡來了吧!我不許你們糟蹋世界上的美,把聖潔的和聲跟惡濁的東西放在一隻籃裡,把《巴西法》的《序曲》插在《聯隊女兒》的雜奏曲和薩克斯風喇叭的四重奏中間,或是把貝多芬的Adagio跟美洲土人舞樂或雷翁加伐羅的無聊作品放在一起。你們自命為世界上最大的音樂民族,你們自命為愛音樂。可是愛哪一種音樂呢?好的還是壞的?你們不論好壞都同樣的拍手喝彩。你們先挑一下行不行?究竟要哪一種?你們不知道,不願意知道:你們怕決定,怕鬧笑話……你們這種謹慎小心,替我見鬼去罷!——你們說,你們在一切偏見之上,是不是?——其實你們是被壓在一切偏見之下……」 於是他引了高脫弗烈特·凱勒的兩句詩,——那是一個蘇黎世地方的布爾喬亞,他的光明磊落,勇於戰鬥的態度,本地風光的生辣的氣息,是克利斯朵夫非常愛好的: 得意揚揚自命為超乎偏見之上的人, 其實是完全在偏見之下。 他又繼續寫道:「你們應當有勇氣保持你們的真!應當有勇氣不怕顯得醜!假如你們喜歡惡劣的音樂,就痛痛快快的說出來。把你們的本相拿出來。把你們靈魂上的不清不楚的胭脂花粉統統抹掉吧,用水洗洗乾淨吧。多少時候你們沒有在鏡中照照你們這副醜相了呢?讓我來照給你們看罷。作曲家,演奏家,樂隊指揮,歌唱家,還有你們,親愛的聽眾,你們可以徹底明白你們是什麼東西了……你們愛做什麼人物都可以,但至少要真!要真,哪怕藝術和藝術家因之而受到損害也沒關係!假使藝術不能和真理並存,那末就讓藝術去毀滅吧!真理是生,謊言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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