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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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難了。他想照理應當把戲票送給葛羅納篷去,可是沒有這個勁。他三心兩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鐘點,只有穿起衣服來上戲院的時間了。糟掉這張票子當然太傻。他勸母親一塊兒去,母親卻寧可睡覺。於是他出發了,像小孩子一樣的高興,可是一個人享受這樣的樂趣總有點不舒服。對曼海姆的父親和被他搶掉位置的葛羅納篷,他倒不覺得過意不去,只對於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為一般像他一樣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樂事嗎?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請誰一同去。而且時間已經很晚,得趕緊的了。 他進戲院的時候走過售票房,看見窗子關上,掛著客滿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懊喪的退出去,其中有一個姑娘還捨不得就走,帶著豔羨的神氣看著進去的人。她穿著黑衣服,非常樸素,個子不十分高大,一張瘦瘦的臉非常秀氣;他沒注意她長得好看不好看。他在她前面走過,停了一會,忽然轉過身來,脫口而出的問:「小姐,你沒買到票嗎?」 她臉一紅,回答說:「沒有,先生。」她說話是外國口音。 「我有個包廂不知怎麼辦。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去?」 她臉更紅了,一邊道謝一邊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絕,心裡一慌,也跟著道歉,同時又繼續邀請,可是說來說去她總不肯答應,雖然她心裡很願意。他急起來了,忽然下了決心說:「好吧,我有個辦法。你把票子拿去。這齣戲我早已看過,——(那是誇口。)——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興趣,請你拿了罷,我完全是誠心的。」 那姑娘被他這種真誠的態度感動了,差點兒連眼淚都湧上來。她結結巴巴的道謝,表示決不願意他作這樣的犧牲。 「那不是得了嗎?咱們進去吧,」他笑著說。 他的神氣那麼善良,那麼坦白,她覺得剛才就不應該拒絕。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說:「那末多謝你了。」 可是,克利斯朵夫在華特霍斯的雜誌上繼續發表他激烈的批評文章。並非他感到什麼趣味:他覺得批評這一行很討厭,差不多想丟掉了。但因為人家拚命要他住嘴,所以他有心固執,不肯露出讓步的神氣。 華特霍斯有點不放心了。只要拳頭不落在他身上,他永遠會毫不動心的站在雲端裡看廝殺。但幾星期以來,別的報紙似乎忘了他的不可侵犯的身份,對他作家的自尊心居然開始攻擊了,而且刻薄得厲害;倘若華特霍斯精明一些的話,很可以看出那是朋友放的冷箭。的確,那些攻擊是哀朗弗爾和高特林兩人暗中唆使出來的:他們認為唯有這個辦法才能使他阻止克利斯朵夫的筆戰。而他們果然看准了。華特霍斯立刻公開的說克利斯朵夫使他厭煩,接著也不袒護他了。從此,雜誌裡的人就想盡方法要他住嘴。可是要他住嘴,等於想把口罩去套在一頭正在咬東西的狗嘴上!人家對他說的話反而刺激他。他把他們叫做膽怯鬼,聲明他是什麼話都要說的,——凡是他有權利說的都要說。他們要攆走他,儘管把他攆走吧,那可以教城裡人知道他們跟別人一樣沒種;要他自動離開可辦不到。 他們聽了面面相覷,狼狽不堪,抱怨曼海姆送了他們這樣的一件禮物,一個瘋子。老是嘻嘻哈哈的曼海姆,誇口說他自有辦法制服克利斯朵夫;他打賭從下一期起,克利斯朵夫就會在酒裡攙些清水。他們表示不信;但事實證明曼海姆並沒誇口。克利斯朵夫的下一篇文字,雖談不上怎麼殷勤,可是對誰也沒有不客氣的話了,曼海姆的方法挺簡單,說穿了,大家都奇怪怎麼早沒想到。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把他發表的東西再看一遍,看校樣也極快極馬虎。亞陶爾夫·梅屢次用婉轉的口氣責備他,認為有一個錯字就是丟了雜誌的臉。克利斯朵夫原來不把批評當作一種藝術,便回答說挨駡的人不會看不懂的。曼海姆就抓住機會說克利斯朵夫有理,校對是印刷所監工的事;他願意代勞。 克利斯朵夫感激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但大家一致告訴他,這種辦法可以免得損失時間,倒是幫了雜誌的忙。於是克利斯朵夫把校樣交給曼海姆,請他仔細的改。曼海姆自然不肯馬虎:那對他簡直是種遊戲。開場他只是很小心的改幾個字,刪掉一些令人不快的形容詞。後來看到事情很順利,他便膽子大起來,更進一步了:他把整個句子重新寫過,改動意義,著實顯出一點本領。這玩藝兒是在於大體上保持句子的輪廓,保持克利斯朵夫特有的筆調,同時把意義改得和克利斯朵夫的恰恰相反。 曼海姆為了刪改工作所花的心血,遠過於他自己寫一篇;他一輩子也沒用過這樣的苦功。但他看著結果很得意:一向被克利斯朵夫挖苦的某幾個音樂家,看到他態度慢慢的緩和,終於恭維他們的時候,不禁大為詫異。雜誌裡的人都喜歡極了。曼海姆把他嘔盡心血的傑作高聲朗誦,引得眾人哄堂大笑。有時哀朗弗爾對曼海姆說:「小心點兒!你太過分了!」 「噢,沒有危險的,」曼海姆回答。 於是他變本加厲的幹下去。 克利斯朵夫什麼都沒覺察。他到社裡來丟下原稿就不顧問了。有時他還把曼海姆拉到一邊說: 「這一回,我對他們才不客氣呢,這些下流東西!你念吧……」 曼海姆便拿來念了。 「嗯,你覺得怎麼樣?」 「凶極了,朋友,簡直不留餘地!」 「你想他們會怎麼說?」 「啊!一定是大叫大嚷囉!」 可是毫無動靜。相反,在克利斯朵夫周圍,人家的臉色反而好看起來;他痛恨的人居然在街上向他行禮。有一回,他擰著眉毛,嘰裡咕嚕的跑到社裡來,把一張名片往桌上一丟,問:「這算什麼意思?」 這是最近被他痛駡了一頓的一個音樂家的名片,下面寫著「感激不盡」幾個字。 曼海姆笑著回答:「他是說的反話呀。」 克利斯朵夫馬上松了口氣:「嘿!我就怕我的文章使他高興呢。」 「他氣死了,」哀朗弗爾說,「可是他不願意表示出來,想裝得滿不在乎的一笑置之。」 「一笑置之?……混蛋!」克利斯朵夫氣憤憤的說。「讓我再寫一篇。要最後笑的人才笑得痛快呢!」 「不,不,」華特霍斯聽了克利斯朵夫的話不大放心。「我不相信他是笑你。我看倒是屈服的表示,他是個真誠的基督徒;人家打了他左邊的嘴巴,他就把右邊的送上來。」 「那更妙了!」克利斯朵夫說。「嘿!膽怯鬼。既然他要,我就賞他一頓板子吧!」 華特霍斯還想插幾句,可是別人都笑起來了。 「讓他去罷……」曼海姆說。 「對,」華特霍斯忽然鎮靜了。「也不在乎多一篇少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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