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此外還有一個人在注意他:那是洛金的父親。矮胖個子,大腦袋,短鼻子,光禿的頭被太陽曬成了暗紅色,四周剩下的一圈頭髮,從前一定是金黃的,如今變成一個個濃密的小卷兒,像丟勒畫的聖·約翰;鬍子剃得光光的,神色非常鎮靜,嘴角上掛著一根長煙斗:他慢騰騰的和別的鄉下人說著閒話,眼梢裡老注意著克利斯朵夫的表情,不由得在肚裡暗笑。他咳了一聲;灰色的眼中忽然閃出一道狡猾的光,他過來挨著克利斯朵夫坐下。克利斯朵夫挺不高興的向他掉過頭來,正好碰上那雙陰險的眼睛;老人卻銜著煙斗,很隨便的和他搭訕起來。克利斯朵夫一向認識他:認為是個老混蛋;可是對於女兒的好感使他對父親也變得寬容了,甚至和他在一處還有種異樣的快感:奸刁的老頭兒看透了這一點。

  他先說了一陣天氣,把那些俊俏的姑娘做題目說了幾句俏皮話,再提到克利斯朵夫的不去跳舞,認為他這個辦法真聰明,坐在桌子前面把杯獨酌不是舒服得多嗎?說到這裡,他老實不客氣向克利斯朵夫討了一杯。老頭兒一邊喝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談到他的小買賣,說什麼生活艱難,天時不正,百物昂貴等等。克利斯朵夫聽了全無興趣,只在鼻子裡隨便哼幾聲,眼睛始終望著洛金。老人靜了一會,等他回答;他置之不理,老人可又不慌不忙的說下去了。克利斯朵夫心裡想這傢伙來跟他鬼混,說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結果他明白了。老人怨歎完畢,把話題換過一章,把他莊上出產的菜蔬,家禽,雞子,牛奶,誇了一陣,突然問克利斯朵夫能否把他的出品給介紹到爵府裡去。克利斯朵夫聽了可直跳起來:「怎麼他會知道的?……難道他認識他嗎?……」

  「當然嘍,」老人說。「什麼事都會知道的。」

  他心裡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尤其是我親自出馬探聽的時候。」

  克利斯朵夫暗自好笑的告訴他,雖然「一切都會知道」,但他們還沒曉得他最近已經跟宮廷鬧翻,即使他的話當初在爵府的總務處和廚房裡有點兒作用,(而這還大有問題,)此刻也早已完了。老人聽到這話,略微抿了抿嘴,但並不灰心,過了一會,又問克利斯朵夫能不能替他介紹某些家庭,接著就背出一切和克利斯朵夫有來往的人家的姓名,因為他在菜市上把什麼都打聽清楚了,要不是想到老人儘管那末狡猾也免不了上當,而不由得想笑出來的話,克利斯朵夫對這種間諜式的勾當早就氣得直跳了,因為對方萬萬料不到克利斯朵夫的介紹非但不能替他招來幾個新主顧,反而使他連老主顧都會保不住的。

  因為克利斯朵夫聽憑老頭兒枉費心機的去耍那些無聊的小手段,既不回答他一個是,也不回答他一個否。但那鄉下人死釘不放,最後竟來進攻克利斯朵夫和魯意莎了,硬要推銷他的牛奶,牛油,和乳脂;他早就盤算好,即使找不到別的主顧,這兩個總是逃不了的。他又補充說,既然克利斯朵夫是音樂家,那末每天早晚吞一個新鮮的生雞子是保護嗓子最好的辦法:他自命為能供給剛生下來的,暖烘烘的,最新鮮的蛋。克利斯朵夫一聽到老人把他誤認為歌唱家,不禁哈哈大笑。老頭兒借此機會又叫了一瓶酒。然後,覺得眼前在克利斯朵夫身上再也弄不到別的好處,便掉頭不顧的去了。

  天已經黑了。跳舞的場面越來越熱鬧。洛金完全不理會克利斯朵夫,只忙著勾引村裡一個富農的兒子,所有的姑娘都爭著要討他的喜歡。克利斯朵夫很關切她們這種競爭;女孩子們彼此笑著,動手動腳,樂不可支。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忘了,一心希望洛金成功。但等到洛金真的成功了,他又有些悲哀。他立刻責備自己。他既不愛洛金,那麼她喜歡愛誰就愛誰,不是挺自然的嗎?——但感到自己這樣孤獨也不見得有趣。那些人都為了想利用他才關切他,而過後還得嘲笑他。洛金因為把她的情敵氣壞了,格外快樂,人也顯得更好看了:克利斯朵夫歎了一口氣,望著她笑了笑,預備走了。時間已經九點:進城還得走好幾裡路。

  他剛從桌邊站起,大門裡突然闖進十幾個兵。他們一出現,全場的空氣頓時冷了下來。大家開始交頭接耳。幾對正在跳舞的伴侶停住了,不安的望著那些新來的客人。站在大門口的幾個鄉下人假裝轉過身子和自己人談話,雖然表面上做得若無其事,暗中都小心翼翼的閃在一旁讓他們走過。——整個地方上的人和城市四周炮臺裡的駐軍已經暗鬥了一些時候。大兵們煩悶得要死,常常拿鄉下人出氣,很下流的取笑他們,糟蹋他們,把鄉間的婦女當作屬地上的女人看待。上星期就有一批喝醉的兵去騷擾鄰村的節會,把一個莊稼人打得半死。克利斯朵夫知道這些事,和鄉下人一樣的憤憤不平。此刻他便回到原位上,看有什麼事發生。

  那些兵根本不理會大眾的惡感,亂哄哄的奔向坐滿客人的桌子,硬擠下去。大半的人都咕嚕著挪開身子。一個老頭兒讓得慢了些,被他們把凳子一掀,摔在地下,他們看了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大為不平,站起來正想過去干涉,不料那老人費了好大的勁從地下爬起來,非但沒有半句怨言,反而連聲道歉。另外兩個兵走向克利斯朵夫的桌子:他握著拳頭看著他們過來。可是他用不著這麼緊張。那不過是跟在惹是生非的壞蛋後面,想狐假虎威來一下的兩個膿包罷了。他們被克利斯朵夫威嚴的神氣鎮住了;他冷冷的說了聲:「這兒有人……」他們就趕緊道歉,縮在凳子的一頭,唯恐驚動了他。他說話頗有主子的口吻,而他們天生是奴才脾氣。他們看出克利斯朵夫不是個鄉下人。

  這種屈服的態度使克利斯朵夫的氣平了一些,觀察事情也冷靜了些。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大兵的主腦是個班長——眼睛兇狠的小個子,鬥牛狗似的臉,卑鄙無恥的惡棍,就是上星期日鬧事的主角之一。他坐在克利斯朵夫旁邊的一張桌上,已經醉了。他湊到人家面前,說著不三不四的侮辱的話,而那些受辱的人只做不聽見。他特別盯著跳舞的人,評頭論足,用的全是髒話,引得他的同伴哈哈大笑。姑娘們紅著臉,差不多要哭了;年輕的漢子氣得暗暗的咬牙切齒。惡棍的眼睛慢慢的把全場的人一個一個看過來:克利斯朵夫看見他的目光掃到自己身上來了,便抓著杯子,握著拳頭,預備他說出一句侮辱的話,就把酒杯劈面摔過去。他心裡想。

  「我瘋了。還是走掉的好。我要被他們把肚子都切開了;再不然,也得給他們關到牢裡去,那可太犯不上了。趁他們沒有來惹我之前先走罷。」

  但他驕傲的性格不讓他走,他不願意被人看出他躲避這些流氓。——對方那雙陰狠兇橫的眼睛盯住了他。克利斯朵夫渾身緊張,憤怒非凡的瞪著他。那班長把他打量了一會,被克利斯朵夫的臉打動了說話的興致,用肘子撞著同伴,一邊冷笑一邊教他看克利斯朵夫,正要張開嘴來罵。克利斯朵夫迸著全身之力,預備把杯子摔過去了。——正在千鈞一髮的關頭,一件偶然的小事救了他。醉鬼剛想開口,不料被一對跳舞的冒失鬼一撞,把他的酒杯打落在地下。於是他怒不可遏的轉過身去,把他們狗血噴頭的大罵一頓。目標轉移了,他完全忘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又等了幾分鐘,看見敵人無意再向他尋釁,方始站起,慢慢的拿著帽子,慢慢的向大門走去。他眼睛老盯著軍官的桌子,要他明白他決不怕他。可是那醉鬼已經把他忘得乾乾淨淨:再沒有人注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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