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六二


  ▼第一章
 
  一切是有秩序中的無秩序。有的是衣衫不整,態度親狎的鐵路上的職員。也有的是抱怨路局的規則而始終守規則的旅客。——克利斯朵夫到了法國了。

  他滿足了關員的好奇心,搭上開往巴黎的火車。浸飽雨水的田野隱沒在黑夜裡。各個站上刺目的燈光,使埋在陰影中的無窮盡的原野更顯得淒涼。路上遇到的火車越來越多,呼嘯的聲音在空中震盪。驚醒了昏昏入睡的旅客。巴黎快到了。

  到達之前一小時,克利斯朵夫已經準備下車:他戴上帽子,把外衣的鈕扣直扣到脖子,預防扒手,那據說在巴黎是極多的;他幾十次的站起來,坐下去,幾十次的把提箱在網格與坐凳之間搬上搬下,每次都笨手笨腳的撞著鄰座的人,招他們厭。

  列車正要進站的當口,忽然停下了,四周是漆黑一片①。克利斯朵夫把臉貼在玻璃上,什麼都瞧不見。他回頭望著旅客,希望有個對象可以搭訕,問問到了什麼地方。可是他們都在瞌睡,或是裝做瞌睡的模樣,又厭煩又高興,誰也不想動一下,追究火車停留的原因。克利斯朵夫看了這種麻木不仁的態度很奇怪,這些傲慢而無精打采的傢伙,和他想像中的法國人差得多遠!他終於心灰意懶的坐在提箱上,跟著車子的震動搖來擺去,也昏昏入睡了,直到大家打開車門方始驚醒……巴黎到了!車廂裡的人都紛紛下車了。

  ﹛①巴黎好幾個車站都在城中心,到站前一大段路程均系在地道中行駛,故「四周一片漆黑」。﹜

  他在人群中擠來撞去的走向出口,把搶著要替他提箱子的夫役推開了。像鄉下人一樣多心,他以為每個人都想偷他的東西。把那口寶貴的提箱扛在肩上,也不管別人對他大聲嚷嚷的招呼,他逕自在人堆裡往外擠,終於到了泥濘的巴黎街上。

  他一心想著自己的行李,想著要去找個歇腳的地方,同時又被車輛包圍住,再沒精神向四處眺望一下。第一得找間屋子。車站四周有的是旅館:煤氣燈排成的字母照得雪亮。克利斯朵夫竭力想挑一家最不漂亮的:可是寒酸到可以和他的錢囊配合的似乎一家也沒有。最後他在一條橫街上看到一個肮髒的小客店:樓上兼設著小飯鋪,店號叫做文明客店。一個大胖子,光穿著襯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抽著煙斗,看見克利斯朵夫進門便迎上前來。他完全不懂他說的雜七雜八的話,但一看就知道是個愣頭磕腦的,未經世故的德國人,第一就不讓別人拿他的行李,只顧用著不知哪一國的文字說了一大堆話。

  他帶著客人走上氣息難聞的樓梯,打開一間不通空氣的屋子,靠著裡邊的天井。他少不得誇了幾句,說這間屋如何安靜,外邊的聲音一點兒都透不進來:結果又開了一個很高的價錢。克利斯朵夫話既不大聽得懂,也不知道巴黎的生活程度,肩膀又給行李壓壞了,急於想安靜一會,便滿口答應下來。但那男人剛一走出,屋子裡肮髒的情形就把他駭住了;為了排遣愁悶,他用滿著灰土的,滑膩膩的水洗過了臉,趕緊出門。他儘量的不見不聞,免得引起心中的厭惡。

  他走在街上。十月的霧又濃又觸鼻,有股說不出的巴黎味道,是近郊工廠裡的氣味和城中重濁的氣味混合起來的。十步以外就看不清。煤氣街燈搖晃不定,好似快要熄滅的蠟燭。半明半暗中,行人像兩股相反的潮水般擁來擁去。車馬輻輳,阻塞交通,賽如一條堤岸。馬蹄在冰冷的泥漿裡溜滑。馬夫們的咒駡聲,電車的喇叭聲和鈴聲,鬧得震耳欲聾。這些喧鬧,這些騷亂,這股氣味,把克利斯朵夫楞住了。他停了一停,馬上被後面的人潮擁走了。他走到斯特拉斯堡大街,什麼也沒看見,只是跌跌撞撞的碰在走路人身上。他從清早起就沒吃過東西。到處都是咖啡店,可是看到裡面擠著那麼多人,他覺得膽小而厭惡了。

  他向一個崗警去問訊,但每說一個字都得想個老半天,對方沒耐性聽完一句話,便聳聳肩膀,掉過頭去了。他繼續像呆子似的走著。有些人站在一家鋪子前面,他也無意識的站定了。那是賣照相與明信片的鋪子,擺著一些隻穿襯衣或不穿襯衣的姑娘們的像片,和盡是些淫猥的笑話的畫報。年輕的女人和孩子們都若無其事的瞧著。一個瘦小的紅頭髮姑娘,看見克利斯朵夫在那裡出神,便過來招呼他。他莫名其妙的對她望著,她拉著他的手臂,傻頭傻腦的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掙脫著走開了,氣得滿臉通紅。鱗次櫛比的音樂咖啡店,門口掛著惡俗的小丑的廣告。人總是越來越多;克利斯朵夫看到有這麼些下流的嘴臉,形跡可疑的光棍,塗脂抹粉而氣味難聞的娟妓,不禁嚇壞了,心都涼了,疲乏,軟弱,越來越厲害的厭惡,使他頭暈眼花,他咬緊牙齒,加緊腳步。快近塞納河的地帶,霧氣更濃。車馬簡直擁塞得水泄不通。一匹馬滑跌了,橫躺在地下;馬夫狠命的鞭它,要它站起來:可憐的牲口被韁繩糾纏著,掙扎了一會,又無可奈何的倒下,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這個極平凡的景象引起了克利斯朵夫極大的感觸:大家無動於衷的眼看著那可憐的牲口抽搐,他不禁悲從中來,感到自己在這茫茫的人海中的空虛;——一小時以來,他對於這些芸芸眾生,這種腐敗的氣氛,竭力抑捺著心中的反感,此刻這反感往上直冒,把他氣都閉住了。他不由得嗚嗚咽咽的哭了出來。路上的行人看見這大孩子的臉痛苦得扯做一團,大為驚異。他往前走著,腮幫上掛著兩行眼淚,也不想去抹一下。人們停住腳步,目送他一程。這些被他認為胸中存著惡意的群眾,倘若他能看到他們心裡去的話,也許會發見有些人除了愛譏諷的巴黎脾氣之外,還有一點兒友好的同情;但他的眼睛被淚水淹沒了,什麼都瞧不見。

  他走到一個廣場上,靠近一口大噴水池。他在池中把手和臉都浸了浸。一個小報販好奇的瞅著他,說了幾句取笑的話,可並無惡意;他還把克利斯朵夫掉在地下的帽子給撿起來。冰冷的水使克利斯朵夫振作了些。他定一定神,回頭走去,不敢再東張西望,也不再想吃東西:他不能跟人說一句話,怕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流淚。他筋疲力盡,路也走錯了,只管亂闖,正當他自以為完全迷失了的時候,不料已經到了旅館門口:——原來他連那條街的名字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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