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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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回到旅館,火氣沒有了,只有喪氣的份兒。他覺得自己完了。他的脆弱的依傍倒掉了。他認為不但跟哀區脫結了死冤家,並且把介紹人高恩也變了敵人。在一座只有冤家仇敵的城裡,那真是孤獨到了極點。除了狄哀納與高恩,他一個人都不認識。他的朋友高麗納,從前在德國認識的美麗的女演員,此刻不在巴黎,到外國演戲去了,這一回是在美國,不是搭班子,而是自己做主體:因為她已經很出名,報紙上常常披露她的行蹤。至於那個被他無意中打破飯碗的女教師,他常常難過而決心到了巴黎非尋訪不可的女子,如今來到巴黎之後,他可忘了她的姓氏,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她名字叫做安多納德。其餘的還得慢慢的回想,而且在茫茫人海中去尋找一個可憐的女教員,又是談何容易! 眼前先得設法維持生活,越早越好。克利斯朵夫身邊只剩五法郎了,他不得不抑捺著厭惡的心理,去問問旅館的胖子老闆,街坊上可有人請他教鋼琴。老闆對這個一天只吃一頓而又講德文的旅客,原來就不瞧在眼裡,現在知道他只是個音樂家,更失去了所有的敬意。他是老派的法國人,認為音樂是貪吃懶做的人的行業,所以就挖苦他: 「鋼琴?……你弄這個玩藝兒嗎?失敬失敬!真怪。竟有人喜歡幹這一行!我嗎,我聽到無論什麼音樂就跟聽到下雨一樣……也許你可以教教我吧。喂,你們諸位覺得怎麼樣?」他轉身對一般正在喝酒的工人嚷著。 大家哄笑了一陣。 「這行手藝倒是怪體面的呢,」其中有一個說。「又乾淨,又能討女人喜歡。」 克利斯朵夫不大懂得法文,尤其是取笑的話:他正在找話回答,也不知道該不該生氣。老闆的女人倒很同情他,對丈夫說:「得了吧,斐列伯,別這麼胡說八道。」——她又轉身向克利斯朵夫:「也許有人會請教你的。」 「誰呀?」丈夫問。 「就是葛拉賽那個小丫頭。你知道,人家為她買了一架鋼琴呢。」 「啊!你說的是他們,那些擺臭架子的!不錯,那是真的。」 他們告訴克利斯朵夫,說那是肉店裡的女兒:她的父母想把她裝成一個大家閨秀,答應她學琴,哪怕借此招搖一下也是好的。結果是旅館的主婦答應替克利斯朵夫說去。 第二天,他回報克利斯朵夫,肉店的女主人願意先見見他。他便去了,看見她坐在櫃檯後面,四周全是牲畜的屍首。那個皮色嬌嫩,裝著媚笑的漂亮女人,一知道他的來意,立刻扮起一副儼然的面孔。她開口就提到學費,聲明她不願意多花錢,因為彈琴固然是有趣的玩藝,但並非必需的,她每小時只能給一法郎。之後,她又不大放心的盤問他是否真懂音樂。等到知道他不但會演奏,還會寫作,她似乎安心了,態度也顯得殷勤了些:她的自尊心滿足了,決意向街坊們說她的女兒找到了一個作曲家做老師。 下一天,克利斯朵夫發見所謂鋼琴是件舊貨店裡買來的破爛東西,聲音像吉他①;——而肉店裡的小姐用著又粗又短的手指在鍵盤上扭來扭去,連這個音和那個音的區別都分不出,神氣似乎不勝厭煩,不到幾分鐘就當著人打呵欠;——母親還在旁監視,發表她那套對音樂與音樂教育的意見:——克利斯朵夫委屈之極,連發怒的氣力也沒有了。他垂頭喪氣的回去,有幾晚連飯都吃不下。僅僅是幾星期的功夫,他已經到了這田地,將來還有什麼下賤的事不能做?當初也何必那麼憤憤不平的拒絕哀區脫的工作?他現在做的事不是更丟人嗎? ﹛①吉他形似中提琴而略大,共有六弦,跳舞音樂及民間音樂多用之。﹜ 一天晚上,他在臥室中不由得流下淚來,無可奈何的跪在床前祈禱……祈禱什麼呢?他能祈禱什麼呢?他已經不信上帝,以為沒有上帝了……但還是得祈禱,向自己祈禱。只有極平凡的人才從來不祈禱。他們不懂得堅強的心靈需要在自己的祭堂中潛修默煉。白天受了屈辱之後,克利斯朵夫在他靜得嗡嗡作響的心頭,感覺到他永恆的生命。悲慘生活的浪潮在生命的底下流動:但這悲慘生活跟他生命的本體又有什麼關係呢?世界上一切的痛苦,竭力要摧毀一切的痛苦,碰到生命那個中流砥柱就粉碎了。克利斯朵夫聽著自己的熱血奔騰,仿佛是心中的一片海洋;還有一個聲音在那裡反復說著: 「我是永久,永久存在的……」 這聲音,他是很熟悉的:不論回想到如何久遠,他始終聽到它。有時他會幾個月的把它忘掉,想不起內心有它強烈單調的節奏;可是實際上他知道那聲音永遠存在,從來沒停過,正如海洋在黑夜裡也依舊狂嘯怒吼。如今他又找到了那種鎮靜與毅力,像每次沉浸到這音樂中的時候一樣。他心定神安的站了起來。不,他的艱苦的生活一點沒有可羞的地方;他咬著麵包用不著臉紅;該臉紅的是那些逼他用這種代價去換取麵包的人,忍耐罷!終有一天…… 可是到了明天又沒耐性了;他雖是竭力抑制,終於有一次上課的時候,因為那混賬而放肆的小丫頭嘲笑他的口音,故意搗亂,不聽他的指導,他氣得大發雷霆。克利斯朵夫怒吼著,小姑娘怪叫著,因為一個由她出錢雇用的人膽敢對她失敬而大為駭怒。克利斯朵夫把她手臂猛烈的搖了幾下,她就嚷著說他打了她,母親像雌老虎般的跑來,拚命的吻著女兒,罵著克利斯朵夫。肉店老闆也出現了,說他決不答應一個普魯士流氓來碰他的女兒。克利斯朵夫氣得臉色發白,羞憤交加,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那個男人,女人,小姑娘,一齊勒死,便在咒駡聲中溜了。旅店的主人們看他狼狽不堪的回來,立刻逗他說出經過情形,使他們嫉妒鄰居的心借此痛快一下。但到了晚上,街坊上都傳說德國人是個毆打兒童的蠻子。 克利斯朵夫又到別的音樂商那裡奔走了幾次,毫無結果。他覺得法國人不容易接近;他們那種漫無秩序的忙亂把他頭都鬧昏了。巴黎給他的印象是一個混亂的社會,受著專制傲慢的官僚政治統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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