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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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就在於這「健全」二字。歌德說過:「要是詩人病了,他得想法醫治。等病好了再寫作。」 可是巴黎的作家都病了;或者即使有一個健全的,也要引以為羞,不讓別人知道他健全,而假裝害著某種重病。然而他們的疾病所反映於藝術的,並不在於喜歡享樂,也不在於極端放縱的思想,或是富於破壞性的批評。這些特點可能是健全的,可能是不健全的,看情形而定;但絕對沒有死的根苗。如果有的話,也不是由於這些力量本身,而是由於使用力量的人,因為死的氣息就在他們身上。——享樂,克利斯朵夫也一樣喜歡。他也愛好自由。他為了直言不諱的說出他的思想,曾經在德國惹起小城裡的人的反感;如今看到巴黎人宣傳同樣的思想,他反倒厭惡了。思想還不是一樣的思想?可是聽起來大不相同。 以前克利斯朵夫很不耐煩的擺脫古代宗師的羈軛,攻擊虛偽的美學,虛偽的道德的時候,並不像這樣漂亮朋友一般以遊戲態度出之;他是嚴肅的,嚴肅得可怕:他的反抗是為了追求生命,追求豐富,藏有未來的種子的生命。但在這批人,一切都歸結到貧瘠的享樂。貧瘠,貧瘠。這就是病根所在。濫用思想,濫用感官,而毫無果實。那是一種光華燦爛的,巧妙的,富有風趣的藝術;——當然是一種美的形式,美的傳統,外邊沖來的淤沙淹沒不了的傳統;——一種像戲劇的戲劇,一種像風格的風格,一批熟練的作家,很能寫文章的文人;——是當年很有力量的藝術與很有力量的思想的骨骼,相當美麗的骨骼。可是也僅僅限於骨骼。 鏗鏘的字眼,悅耳的句子,空空洞洞的互相摩擦的觀念,思想的遊戲,肉感的頭腦,長於推理的感官;這一切除了自私自利的供自己享樂以外,毫無用處。那簡直是往死路上走。而這個現象,和法國人口激減的情形相仿,是全歐洲不聲不響的看在眼裡而私心竊喜的。多少的聰明才智,多少的細膩的感覺,都浪費於無用之地,虛耗於下流可恥之事。他們自己可不覺得,只嘻嘻哈哈的笑著。但克利斯朵夫認為差堪安慰的也只有這一點:這些傢伙還能夠痛痛快快的笑,究竟不能算完全沒希望。他們裝做正經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倒更不喜歡他們了;他覺得最難堪的,莫過於那些文人一邊把藝術當作尋歡作樂的工具,一邊自命為宣揚一種沒有利害觀念的宗教。 「我們是藝術家,」高恩得意揚揚的說。「我們是為藝術而藝術。藝術永遠是純潔的;它只有貞操,沒有別的。我們在人生中探險,像遊歷家一般對什麼都感興趣。我們是探奇獵豔的使者,是永不厭倦的愛美的唐·裘安。」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回答說: 「你們都是虛偽的傢伙,原諒我這樣告訴你。我一向以為只有我的國家是如此。我們德國人老把理想主義掛在嘴上,實際永遠是追求我們的利益;我們深信不疑的自命為理想主義者,其實是一肚子的自私自利。你們卻更糟:你們不是用『真理』,『科學』,『知識的責任』等等來掩護你們的懦怯,(就是說,你們只顧自命不凡的研究,而對於後果完全不負責任,)便是用『藝術』與『美』來遮飾你們民族的荒淫。為藝術而藝術!……喝!多麼堂皇多麼莊嚴的信仰!但信仰只是強者有的。藝術嗎?藝術得抓住生命,像老鷹抓住它的俘虜一般,把它帶上天空,自己和它一起飛上清明的世界!……那是需要利爪,需要像垂天之雲的巨翼,還得一顆強有力的心。可憐你們只是些麻雀,找到什麼枯骨便當場撕扯,還要嘁嘁喳喳的你爭我奪……為藝術而藝術!……可憐蟲!藝術不是給下賤的人享用的下賤的芻秣。 「不用說,藝術是一種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艱苦的奮鬥去換來,等到『力』高歌勝利的時候才能有資格得到藝術的桂冠。藝術是馴服了的生命,是生命的帝王。要做凱撒,先要有凱撒的氣魄。他們不過是些粉墨登場的帝王:你們扮著這種角色,可並不相信這種角色。像那些以畸形怪狀來博取榮名的戲子一樣,你們用你們的畸形怪狀來製造文學。你們沾沾自喜的培養你們民族的病,培養他們的好逸惡勞,喜歡享受,喜歡色欲,喜歡虛幻的人道主義,和一切足以麻醉意志,使它萎靡不振的因素。你們簡直是把民族帶去上鴉片煙館。結局是死;你們明明知道而不說出來。——那末,我來說了罷:死神所在的地方就沒有藝術。藝術是發揚生命的。但你們之中最誠實的作家也懦弱得可憐:即使遮眼布掉下了,他們也裝做不看見,居然還有臉孔說:不錯,這很危險;裡頭有毒素,可是多有才氣!」 那正像法官在輕罪庭上提到一個無賴的時候說:「不錯,他是個壞蛋,可是多麼有才氣!」 克利斯朵夫心裡奇怪法國的批評界怎麼不起作用的。批評家並不缺少,他們在藝術界中非常繁殖。人數之多,甚至把他們的作品也給遮得看不見了。 一般的說,克利斯朵夫對於批評這一門是不懷好感的。這麼多的藝術家,在現代社會裡形成第四級第五級似的人物①,克利斯朵夫已經不大願意承認他們有什麼用處,只覺得是表示一個時代的消沉,連觀察人生都交給別人代理,把感覺也委託人家代庖了。尤其可恥的是,這個社會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人生的反影都不能,還得借助於別的媒介,借助於反影之反影,就是說:依賴批評。要是這些反影之反影是忠實的倒也罷了。但批評家所反映的只有周圍的群眾所表現的猶豫不定的心理。這些批評好比博物院裡的鏡子,給觀眾拿著看天頂上的油畫,結果鏡子所反射出來的除了天頂以外就是觀眾的面目。 ﹛①法國君主時代,社會分成貴族、教士、平民三級,平民稱為第三級。作者在此借用此歷史名辭,謂藝術家人數之多,幾可自成一級,而為第四第五級。﹜ 從前有一個時期,批評家在法國有極大的權威。群眾恭而敬之的接受他們的裁判,幾乎把他們看做高出於藝術家,看做聰明的藝術家——(藝術家與聰明兩個字平時仿佛是連不到一處的。)——以後,批評家高速度的繁殖起來:預言家太多了,他們那一行便不免受到影響。等到自稱為「真理所在,只此一家」的人太多的時候,人們便不相信他們了;他們自己也不信自己了。大家都變得灰心:照著法國人的習慣,他們一夜之間就從這一個極端轉向另一個極端。從前自稱為無所不知的人,現在聲明一無所知了。他們還認為一無所知就是他們的榮譽,他們的體面。勒南①曾經告訴這些萎靡不振的種族說:要風雅,必須把你剛才所肯定的立刻加以否定,至少也得表示懷疑。那是如聖·保祿所說的「唯唯否否」的人。法國所有的優秀人物都崇奉這個兩栖原則。在這種原則之下,精神的懶惰和性格的懦弱都得其所哉了。大家再也不說一件作品是好是壞,是真是假,是智是愚,只說: 「可能如此如此……並非不可能如此如此……我不知道……我不敢擔保……」 ﹛①勒南(1823—1892)為法國史學家兼哲學家。﹜ 要是人家演一齣猥褻的戲,他們也不說:「這是猥褻的。」而只說:「先生,你別這樣說呀。我們的哲學只許你對一切都用猶豫不定的口氣;所以你不該說:這是猥褻的,只能說:我覺得……我看來是猥褻的……但也不能一定這麼說。也許它是一部傑作。誰知道它不是傑作呢?」 從前有人認為批評家霸佔藝術,現在可絕對用不著這麼說了。席勒曾經教訓他們,把那些輿論界的小霸王老實不客氣的叫做「奴僕」,說「奴僕的責任」是: 「第一要把屋子收拾清楚,王后快到了。拿出些勁來罷!把各個房間打掃起來。諸位,這是你們的責任。 「可是只要王后一到,你們這批奴才就得趕快出去!老媽子切不可大模大樣的坐在夫人的大靠椅上!」 對今日這些奴僕得說句公平話:他們不再僭占夫人的大靠椅了。大家要他們做奴才,他們就真做了奴才,——但是挺要不得的奴才:根本不動手打掃,房子髒極了。他們抱著手臂,把整理與清除的工作都讓主人去做,讓當令的神道——群眾——去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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