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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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偶像是貝多芬。貝多芬變了時髦人物,誰想得到?至少在上流社會與文人中間是這樣:因為法國的藝術趣味是像天平秤一樣忽上忽下的,所以音樂家們早已把貝多芬丟開了。法國人要知道自己怎麼想,先得知道鄰人怎麼想,以便採取跟他一樣的或是相反的思想。看到貝多芬變得通俗了,音樂家中最高雅的一派便認為貝多芬已經不夠高雅;他們永遠自命為輿論的先驅而從來不追隨輿論,與其和輿論表示同意,寧願跟它背道而馳。所以他們把貝多芬當作粗聲叫喊的老聾子;有些人還說他或許是個可敬的道德家,但是徒負虛名的音樂家。——這類惡俗的笑話絕對不合克利斯朵夫的脾胃。而上流社會的熱心捧場也並不使克利斯朵夫更滿意。 倘若貝多芬在這個時候來到巴黎,一定是個紅人,可惜他死了一百年。他的走運倒並不是靠他的音樂,而是靠他的多少帶有傳奇色彩的生活,那是被感傷派的傳記宣揚得婦孺皆知的。粗獷的相貌,獅子般的嘴臉,已經成為小說中人的面目。那些太太對他非常憐愛,意思之間表示,如果她們認識了他,他決不至於那麼痛苦;她們敢這樣慷慨,因為明知貝多芬決不會拿她們的話當真……這老頭兒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因此,一般演奏家,樂隊指揮,戲院經理,都對他表示十二分虔敬;並且以貝多芬的代表資格領受大家對貝多芬的敬意。票價高昂,規模宏大的紀念音樂會,使上流社會能借此表現一下他們的善心,——偶然也能使他們發見幾闋貝多芬的交響樂。喜劇演員,上流社會,半上流社會,共和政府特派主持藝術事業的政客,組織著委員會,公告社會說他們就要為貝多芬立一個紀念碑:除了幾個被人當作通行證用的好好先生以外,發起人名單上有的是那些混蛋——倘使貝多芬活著的話一定會把貝多芬踩在腳下的。 克利斯朵夫看著,聽著,咬著牙齒,免得說出難聽的話。整個晚上,他全身緊張,四肢抽搐。他既不能說話,也不能不說話。並非為了興趣或需要,而是為了禮貌,為了非說些什麼不可而說話,使他非常難堪。把真正的思想說出來罷,那是不行的。信口胡謅罷,又辦不到。他甚至在不開口的時候也不會保持禮貌。倘使他望著旁邊的人,就是眼睛直勾勾的瞪著人家,不由自主的研究對方,教人生氣。要是他說話,就嫌語氣太肯定,又使人家——連他自己在內——聽了刺耳。他覺得自己不得其所;而且他既有相當的聰明,能夠感覺到自己把這個環境的和諧給破壞了,當然對自己的態度舉動和主人們一樣氣惱。他恨自己,恨他們。 等到半夜裡獨自一人走到街上的時候,他煩悶到極點,竟沒氣力走回去了;他差不多想躺在街上,好像他兒時在爵府裡彈了琴回家的情形,有時,即使那一個星期的全部存款只剩了五六個法郎,他也會花兩法郎雇一輛車。他急急忙忙的撲進車廂,希望趕快溜走;他一路上在車子裡呻吟不已。回到寓所,上床睡覺了,他還在呻吟……然後又猛的想起一句滑稽的話而放聲大笑,不知不覺做著手勢,把那句話重說一遍。第二天,甚至過了好幾天,獨自散步的時候,他又突然咆哮起來,像野獸一樣……幹麼他要去看這些人呢?幹麼要再上那些地方去看他們呢?幹麼勉強自己去學別人的模樣,手勢,鬼臉,裝做關心那些並不關心的事?——他是不是真的不關心呢?——一年以前,他絕對不耐煩跟他們來往的。現在他覺得他們又好氣又好笑了。是不是他也多少沾染了巴黎人滿不在乎的脾氣?於是他很不放心的懷疑自己的性格不及從前強了。但實際是相反:他倒是更強了。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他精神比較自由得多。他不由自主的要睜著眼睛看人類的大喜劇。 並且不管他喜歡不喜歡,只要他希望巴黎社會認識他的藝術,就得繼續過這種生活。巴黎人對作品的興趣,要看他們對作者認識的深淺而定。要是克利斯朵夫想在這些市儈中間找些教課的差事來糊口,他尤其需要教人家認識。 何況一個人還有一顆心,而心是無論如何必須有所依戀的;如果一無依傍,它就活不了。 克利斯朵夫的女學生中有一個叫做高蘭德·史丹芬,她的父親是個很有錢的汽車製造商,入了法國籍的比國人;母親是意大利人。她的祖父是英美的混血種,卜居在盎凡斯,祖母是荷蘭人。這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巴黎家庭。在克利斯朵夫看來,——像別人看來一樣,——高蘭德是個典型的法國少女。 她才十八歲,絲絨般的黑眼睛對年輕的男人特別顯得溫柔,像西班牙姑娘的瞳子,水汪汪的光彩把眼眶填滿了,說話的時候,那個古怪而細長的小鼻子老是在翕動。亂蓬蓬的頭髮,一張怪可愛的臉,皮膚很平常,搽著粉,粗糙的線條,有點兒虛腫,神氣像頭瞌睡的小貓。 她個子非常小,衣服很講究,又迷人,又淘氣,舉止態度都帶幾分撒嬌,做作,癡駿;她裝著小女孩子的神氣,幾個鐘點的坐在搖椅裡晃來晃去;在飯桌上看到什麼心愛的菜,便拍著手小聲小氣的叫著:「噢!多開心啊!……」在客廳裡,她燃著紙煙,在男人面前故意做得跟女友們親熱得不得了,勾著她們的脖子,摩著她們的手,咬著她們的耳朵,說些傻話,或是嬌滴滴的說些兇狠的話,說得很巧妙,偶然也會若無其事的說些挺放肆的話,——而更會逗人家說這種話,——一忽兒她又扮起天真的憨態,眼睛挺亮,眼皮厚厚的,又肉感,又狡猾,從眼梢裡看人,留神聽著人家的閒話,很快的把粗野的部分聽在耳裡,想法釣幾個男人上鉤。 這些做作,像小狗般在人前賣弄的玩藝,假裝天真的傻話,對克利斯朵夫全不是味兒。他沒有閒工夫來注意一個放蕩的小姑娘耍手段,也不屑用好玩的心情瞧那些手段。他得掙他的麵包,把他的生命與思想從死亡中救出來。他的關心這些客廳裡的鸚鵡,只在於她們能夠幫助他達到目的。拿了她們的錢,他教她們彈琴,非常認真,緊蹙著眉頭,全副精神貫注著工作,免得被這種工作的可厭分心,也免得被像高蘭德·史丹芬一類輕佻的女學生的淘氣分心。所以他對於高蘭德,並不比對高蘭德的十二歲的表妹更關切;那是個幽靜而膽怯的孩子,住在史丹芬家和高蘭德一起學琴的。 高蘭德那麼機靈,決不會不發覺她所有的風情對他都是白費,而且她那麼圓活,很容易隨機應變的迎合克利斯朵夫的作風。那根本不用她費什麼心,而是她天賦的本能。她是女人,好比一道沒有定形的水波。她所遇到的各種心靈,對於她仿佛各式各種的水瓶,可以由她為了好奇,或是為了需要,而隨意採用它們的形式。她要有什麼格局,就得借用別人的,她的個性便是不保持她的個性。她需要時常更換她的水瓶。 她的受克利斯朵夫吸引有許多理由。第一是克利斯朵夫的不受她吸引。其次因為他和她所認識的一切青年都不同;形式這樣粗糙的瓶,她還沒有試用過。何況估量各種水瓶各種人物的價值,她天生的特別內行;所以她明白克利斯朵夫除了缺少風雅以外,人非常厚實,那是巴黎的公子哥兒所沒有的。 跟一切有閑的小姐一樣,她也弄音樂;她為此花的功夫可以說很多,也可以說很少。這是說:她老是在弄音樂,而實際是差不多一無所知。她可以整天的彈琴,為了無聊,為了裝腔,為了求麻醉。有時,她的彈琴像騎自行車一樣。有時她可以彈得很好,有格調,有性靈——(只要她設身處地的去學一個有性靈的人,她就變得有性靈了)。——在認識克利斯朵夫以前,她可以喜歡瑪斯奈,葛裡格,多瑪。認識克利斯朵夫以後,她就可以不喜歡他們。如今她居然把巴赫和貝多芬彈得很像樣了——(這倒不是恭維她的話);——但最奇怪的是她居然喜歡他們。其實她並不是愛什麼貝多芬,多瑪,巴赫,葛裡格,而是愛那些音符,聲響,在鍵盤上奔馳的手指,跟別的弦一樣搔著她神經的琴弦的顫動,以及使她身心舒暢的快感。 在她貴族化住宅的客廳裡,——鋪著淺色的地毯,正中放著一個書架,供著壯健的史丹芬夫人的肖像,那是個時髦畫家的作品,把她表現得多愁多病,好比一朵沒有水分的花,奄奄一息的眼睛,身子像螺旋般扭做幾段,似乎非如此就不能表現這富家婦珍貴的心靈;——大客廳一面全是玻璃門,可以望見蓋滿白雪的老樹,克利斯朵夫發見高蘭德坐在鋼琴前面,反復不已的彈著些同樣的樂句,聽著幾個柔靡的不協和絃出神。 「啊!」克利斯朵夫一進門叫道。「貓兒又在打鼾了!」 「你又來缺德了!」她笑著回答…… (說著她向他伸出潮膩膩的手。) 「……你聽呀。難道這不美嗎?」 「美極了,」他口氣很冷淡。 「你根本沒有聽!……你聽一聽行不行?」 「我早聽到了……老是這一套。」 「啊!你不是音樂家,」她有點兒惱了。 「仿佛你搞的這個真是音樂似的!」 「怎麼!……這不是音樂是什麼,請問你?」 「你自己很明白!我可不能告訴你,說出來是不雅的。」 「那更要你說了。」 「要我說嗎?……那是你活該了!……你知道你坐在鋼琴前面做些什麼?……你是在調情。」 「這像什麼話!」 「一點不錯。你對鋼琴說著:親愛的鋼琴,親愛的鋼琴,跟我說些好話呀,撫摩我呀,給我一個親吻呀!」 「別說了行不行?」高蘭德半笑半惱的說。「你竟一點兒不顧體統。」 「我就是不顧體統。」 「你真是蠻不講理……再說,倘使這真正是音樂的話,我這種方式不就是真正愛好音樂的方式嗎?」 「噢!我求你,別把這種東西和音樂攪在一起。」 「可是這就是音樂啊!一個美妙的和絃等於一個親吻。」 「我沒教你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幹麼你聳肩膀?幹麼你扯鬼臉?」 「因為我討厭這種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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