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噢,你多冷酷!」高蘭德說。

  「不錯,我有點兒冷酷。但只要能對別人有些好處,也應當有幾個冷酷的人!……倘若世界上不是東一處西一處有幾顆石子的話,更要一團糟了。」

  「你說得對,你很得意你是強者,」高蘭德悲哀的說。「可是對那些不能成為強者的人,——尤其是女的,你別太嚴厲啊……你不知道我們的懦弱把我們磨得多苦。你看到我們嘻嘻哈哈,調情打趣,弄些可笑的玩藝,便以為我們腦子裡空空如也,瞧不起我們。哪知道一般十五歲到十八歲中間的小女人,儘管在社會上交際,出風頭,——可是跳完了舞,說完了廢話,怪論,發完了牢騷,(人家看見她們笑也跟著笑,)當她們對一般混蛋透露了一些心腹,在每個人眼裡想找些光明而找不到之後,——夜裡回家,關在靜悄悄的臥室裡,給孤獨的苦悶煎熬得撲在地下,啊!要是你能看到她們這個模樣!……」

  「有這樣的事嗎?」克利斯朵夫驚愕的說。「怎麼!你們竟這樣的痛苦嗎?」

  高蘭德一聲不出,可是眼淚湧上來了。她強作笑容,把手伸給克利斯朵夫。他感動的握著:

  「可憐的孩子!既然你們痛苦,為什麼不想法擺脫這種生活呢?」

  「你要我們怎麼辦?簡直無法可想。你們男人,你們可以擺脫,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我們,我們永遠被世俗的義務跟浮華享樂束縛著跳不出去。」

  「誰限制你們,不許你們跟我們一樣的擺脫一切,幹一件你們心愛而又能保障你們獨立的事業,——像保障我們的一樣?」

  「像保障你們的一樣?可憐的克拉夫脫先生!你們所謂獨立的保障也不見得怎麼可靠!……可是那至少是你們喜歡的事業。我們可又配做些什麼呢?沒有一件事情使我們感到興趣。——是的,我知道,我們現在什麼都參加,假裝關切著一大堆跟我們不相干的事;我們多麼需要能關切一點兒什麼!我跟旁人一樣參加團體,擔任慈善會的工作,到巴黎大學去上課,聽伯格森和於爾·勒曼脫的講演,聽古代音樂會,古典作品朗誦會,還做著筆記,筆記……我自己也不知道記些什麼!……我騙自己,以為這些是我所熱愛的,或者至少是有用的。

  「啊!我明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我對什麼都不在乎,對什麼都膩煩!……我這樣把每個人的思想老實告訴了你,你可不能瞧不起我。我並不比別的女人更蠢。可是哲學,歷史,科學,究竟跟我有什麼相干?至少藝術,——你瞧,——我亂彈一陣,東塗西抹,塗些莫名其妙的水彩畫;——難道這些就能使一個人的生活不空虛了嗎?我們一生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嫁人。可是嫁給那些我跟你看得一樣明白的傢伙,你想是有趣的嗎?唉,我把他們看透了。我沒有你們德國多情女子的那種運氣,會自己造些幻象……

  「噢,太可怕了!看看周圍的人,看看已經結婚的女子,看看她們所嫁的男人,想到自己也得跟她們一樣,讓身心變質,跟她們一樣的庸俗!……我敢說,沒有艱苦卓絕的精神決計受不了這種生活這種義務。而那種精神就不是每個女子都能有的……光陰如流矢,日月如穿梭,一眨眼青春就完了;可是我們心中究竟藏著些美的,好的東西,——只是永遠不加利用,讓它們一天天的死滅,結果還得拿去送給我們瞧不起,而將來也要瞧不起我們的蠢貨!……並且沒有一個人瞭解你!人家說我們是一個謎。那些男人覺得我們乏味,古怪,倒也罷了。女人應該是懂得我們的啊!她們是過來人,只要回想一下自己的情形就得了……事實可不是這樣。她們決不給你一點幫助。便是做我們母親的也不瞭解我們,也不真心想認識我們。她們只打算把我們嫁人。除此以外,死也罷,活也罷,都歸你自己去安排!社會把我們完全丟在一邊。」

  「別灰心,」克利斯朵夫說。「每個人的生活經驗都得由自己去體會的。如果你有勇氣,一切都會順利。想法到你的社會以外去找找罷。法國總該有些正派的男人。」

  「有的。我也認識。可是他們多麼可厭!……並且,我還得告訴你:我的社會雖然使我討厭,可是我覺得,此刻我已經跳不出這個社會了。我已經習慣了。我需要相當的享受,相當高級的奢侈和交際,那不能單靠金錢得到,可也少不了金錢。這種生活當然談不到什麼光輝,我知道。可是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是弱者……請你別因為我告訴了你許多沒勇氣的話而跟我疏遠。請你用慈悲的心腸聽我說罷。跟你談談,我多麼快慰!我覺得你是強者,是個健全的人:我完全信任你。給我一點兒友誼,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克利斯朵夫說。「可是我能幫你什麼呢?」

  「只要你聽我說說,給我一些忠告,給我一些勇氣。我常常煩悶得不得了!那時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我對自己說:『奮鬥有什麼用?煩悶有什麼用?這個或那個。有什麼相干?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那真是一種可怕的境界。我不願意掉進去。你幫助我罷!幫助我罷!……」

  她垂頭喪氣,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她用著善良的,順從的,哀求的眼睛,望著克利斯朵夫。他答應了她的要求。於是她又興奮起來,笑了,快活了。

  晚上,她照常有說有笑的賣弄風情。

  從這天起,他們之間親密的談話變成有規律的了。他們單獨在一起,她把心裡的願望告訴他:他很費了點心血去瞭解她,提供意見;她聽著他的勸告,必要時還得聽他埋怨,那副嚴肅與小心的神氣活像一個怪聽話的女孩子:那對她是種消遣,甚至也是一種精神上的依傍;她用感激而風騷的眼神表示謝意。——但她的生活一點沒有改變:只是多添了一樁娛樂罷了。

  她一天的生活是一組連續不斷的變化。早上起身極晚,總在十二點光景,因為她夜裡失眠,要到天亮才睡熟。她成天的不作事,只渺渺茫茫的,反復不已的想著一句詩,一個念頭,一個念頭的片段,談話的回憶,一句音樂,一個她喜歡的臉龐。從傍晚四五點鐘起,她才算完全清醒。在此以前,她總是眼皮厚厚的,面孔虛腫,噘著嘴,不勝困倦的神氣。要是來了一個像她一樣饒舌,一樣愛聽巴黎謠言的知己的女朋友,她便馬上活躍起來。她們絮絮不休的討論著戀愛問題。對於她們,戀愛心理學是和裝束,秘史,誹謗這幾件事同樣談不完的題目。她們也有一群有閑的青年,需要每天在裙邊消磨二三個鐘點;這些男人差不多自己也可以穿上裙子;因為他們的談吐思想簡直跟少女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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