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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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在亞希·羅孫家和這一類瘋狂的理論家一談之下,完全給搞糊塗了。他對於法國的觀念也動搖了。他依著流行的見解,以為法國人是個冷靜的,容易相處的,寬容的,愛自由的民族。不料他發見了一批狂人,沒頭沒腦的死抓著抽象的觀念和邏輯,為了自己的任何一套三段論法,老是預備把別人作犧牲品。他們嘴裡一刻不停的說著自由,可是沒有人比他們更不懂自由,更受不了自由的。無論哪裡,你找不到比他們更冷酷更殘暴的專制脾氣,而這種專制純粹是為了理智方面的風魔,或者是為了要表示自己永遠是對的。 一個黨派如此,所有的黨派無不如此。只要越出了他們政治的或宗教的欽定程式,越出了他們的國家或省份,越出了他們的團體和他們狹隘的頭腦,那就不管是在這方面的還是在那方面的,他們便一律不願意看見。有一般反對猶太人的,痛恨一切有錢人的人,因為恨猶太人,就把自己所恨的人都叫做猶太人。有些國家主義者恨——(逢到他們心地慈悲的時候是瞧不起)——一切別的國家,便在本國之內把跟他們意見不合的人統稱為外國人,叛徒,賣國賊。有些反對新教的人,相信所有的新教徒都是英國人或德國人,恨不得把他們一齊逐出法國。 有些西方人,對於萊茵河以東的,無論什麼都要排斥;有些北方人,對於洛阿河以南的,無論什麼都表示唾棄;有些南方人,認為洛阿河以北的都是野蠻的;還有以屬於日耳曼族為榮的,以屬於高盧族為榮的;而一切的瘋子中最瘋的,還有那些「羅馬人」,以他們祖先的敗北為榮;還有布勒塔尼人,洛蘭人……總而言之,各人只承認自己的一套,「自己」簡直是個貴族的頭銜,絕對不答應別人跟自己不一樣。對於這種民族是無法可想的:你跟他們講什麼理,他們都不理會;他們天生是要燒死別人,或是被別人燒死的。 克利斯朵夫心裡想,這樣一個民族幸虧採用了共和政體,使那些小型的暴君可以你消滅我,我消滅你。可是其中要有一個做了主的話,恐怕誰也沒有多少空氣可以呼吸了。 他不知道凡是多議論的民族自有一種德性來救他們,——就是矛盾。 法國的政客就是這樣。他們的專制主義被無政府主義沖淡了;他們永遠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要是他們在左邊靠思想界的偏激狂作依傍,那末在右邊一定靠思想界的無政府主義者作依傍。因此我們可以看到一大批玩票式的社會主義者,獵取權位的小政客,他們在仗沒有打勝以前決不參加作戰,可是追隨在「自由思想」的隊伍後面,每逢它打了一次勝仗,便一齊撲在打敗的人的遺骸上面。擁護理智的人並非為了理智而努力……「理智啊,這不是為了你」……乃是為那些國際化的漁利主義者;而他們興高采烈的踐踏本國的傳統,摧毀一種信仰,也並非為了要代以另一種信仰,而是要把他們自己填補上去。 在此,克利斯朵夫又碰到了呂西安·雷維-葛。他得悉呂西安是社會黨員的時候並不怎麼驚奇,只想到社會主義一定是有了成功的希望,呂西安才會加入社會黨。他可不知道呂西安神通廣大,在敵黨中同樣受到優待,並且跟反自由色彩、甚至反猶太色彩最濃的政客與藝術家結為朋友。 「你怎麼能容留這等人物在團體裡的?」克利斯朵夫問亞希·羅孫。 羅孫回答說:「噢!他多有才幹!而且他為我們工作,他毀壞舊世界。」 「不錯,他是在毀壞,」克利斯朵夫說。「他毀壞得那麼厲害,我不知道你們將來用什麼來建設,你有把握留下的梁木足夠建造你們的新屋子嗎?蛀蟲已經鑽進你們的建築工場了。」 然而社會主義的蛀蟲不止呂西安一個。社會黨的報紙上充滿著這些小文人,這些「為藝術而藝術」的傢伙,裝點門面的無政府主義者,把所有的進身之階都霸佔了。他們攔著別人的路,在號稱民眾喉舌的報紙上,長篇累牘的宣傳他們那套頹廢的風雅論調,以及「為生存的鬥爭」。他們有了位置還不夠,還得有榮譽。急急忙忙趕造起來的雕像,頌贊石膏天才的演說,其數量之多超過任何一個時代。一般以捧場為業的人,按期舉行公宴來祝賀自己黨派中的偉人,不是祝賀他們的工作,乃是祝賀他們的受勳:因為這才是他們最感動的。美學家,超人,外僑,社會黨的閣員,都一致同意,受到拿破崙創立的勳位是應該慶賀的①。 ﹛①法國一般的勳位均稱榮譽團勳位。此制創始於拿破崙。﹜ 羅孫看到克利斯朵夫的詫異不由得笑開了。他並不以為這個德國人把他黨裡的人批評得過於苛刻。他自己和他們單獨相處時也毫不客氣。他們的胡鬧與狡猾,他比誰都明白;但他照舊支持他們,因為要他們支持自己。他私下固然會用著輕蔑的辭句談論民眾,一登講壇卻立刻變了一個人。他提高了嗓子,逼尖著聲音,帶點兒鼻音,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有力,很莊嚴的,一忽兒用顫音,一忽兒咩咩的像羊叫,做著大開大合,有點抖動的手勢,像翅膀一樣:活脫是個第一流的戲子。 克利斯朵夫想弄個明白,羅孫對他的社會主義究竟相信到什麼程度。顯而易見,骨子裡他是完全不信,他懷疑主義的氣息太重了。但他有一部分的思想是相信的;雖然他明知不過是一部分——(並且還不是頂重要的一部分),——他可把自己的生活與行為都根據了這一點來安排,因為這樣對他更方便,這信仰不但跟他的實際利益有關,並且牽涉到他生存的興趣,生存與行動的意義。他的相信社會主義是把它當作一種國教的。——大多數的人都是過的這種生活。他們的生命不是放在宗教信仰上,就是放在道德信仰上,或是社會信仰上,或是純粹實際的信仰上,——(信仰他們的行業,工作,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其實他們都不相信。可是他們不願意知道自己不相信:為了生活,他們需要有這種表面上的信仰,需要有這種每個人都是教士的公認的宗教。 羅孫還不是頂要不得的一個。黨裡頭拿社會主義或急進主義作工具的人不知有多少!——簡直說不上是為了野心,因為他們的野心也是目光太短,只限於立刻撈錢和重新當選。那些人仿佛真相信有個新社會似的。也許他們從前是相信的;但事實上他們只扒在垂死的社會身上,靠它來養活自己。短視的機會主義替享樂的虛無主義當差。未來的社會福利,為了眼前的自私而被犧牲了。因為要博取選民的歡心,人們把軍隊肢解了,還恨不得把國家都瓜分了。他們所缺少的決不是聰明:大家很知道應該怎麼做,可是因為太費力而不去做。人人都想以事半功倍的方式安排自己的生活。上上下下的道德信條都是一樣:花最少限度的氣力博取最大限度的快樂。這種不道德的道德,便是政治混亂的社會中唯一的綱領。 政府的領袖們做出無政府的榜樣,政策是亂七八糟的,同時追求著十幾隻兔子,結果是一隻一隻的放棄了:外交部在主戰,陸軍部在高唱和平,還為了肅軍而破壞軍隊,海軍部長挑撥兵工廠工人,軍事教官宣傳非戰論,此外是一般業餘性質的軍官,業餘性質的推事,業餘性質的革命黨員,業餘性質的愛國分子。政治風紀是普遍的解體了。人人希望國家給他們職位,養老金,勳位;國家也的確不忘記敷衍它的顧客,把大家眼紅的榮譽和差事贈送當權的人的兒子們,侄子們,侄孫們,奴僕們。議員投票表決增加自己的俸給。國庫,職位,頭銜,國家所有的資源都被揮霍濫用了。——上面既然有了這種榜樣,下面就像淒厲的回聲一般發生許多怠工的現象:小學教員教人反叛國家,郵局職員焚燒電信,工人把砂土和金剛砂放在機器的齒輪裡,造船所工人搗毀造船所,焚燒船舶,工人大規模的破壞自己工作的成績,——不是損害有錢的人,而根本是損害社會的財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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