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一八


  他懊喪到了極點。安多納德勉強笑著,仿佛事情並不嚴重;但她的嘴唇在發抖。她安慰弟弟,說那是不運氣,容易補救的,下年一定能考取,名次還可以高一些。她可沒有說,為了她,他這一年是應該考上的,她身心交困,恐怕不能再撐一年了。但她非撐不可。要是她在奧裡維沒考取以前就死了,他可能永遠沒勇氣獨自奮鬥下去,結果不免給人生吞掉。

  因此她把自己的疲乏藏起來,反而加倍的努力。她流著血汗讓他在暑假中有些娛樂,希望開學以後他精神好一些,更能夠發憤用功。可是到開學的時候,她小小的積蓄用完了,同時又丟了幾處薪水最高的教職。

  還要苦苦的撐一年!……兩個孩子為了這最後的一關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第一先得生活,找一些別的差事。拿端他們介紹安多納德上德國去教書。這是她最不願意接受的,可是眼前沒有別的機會,又不能久待。六年以來姊弟倆從來沒分離過一天;她簡直沒法想像,不看見他不聽見他以後她怎麼能生活。奧裡維想到這點也不免心驚肉跳;但他什麼話都不敢說:這樁苦難是他造成的;要是他考取了,安多納德決不至於到這個田地①;所以他沒有反對的權利,也沒有資格提出他個人的悲戚作為問題;一切只能由她一個人決定。

  ﹛①法國國立高等師範學生不但完全免費,而且還津貼少數零用。﹜

  分離以前的最後幾天,兩人不聲不響的熬著痛苦,仿佛有一個快要死了;痛苦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們便躲起來。安多納德想在奧裡維的眼神中徵求意見。要是他對她說:「別走啊!」她就可以不走,雖然是應當走。直到最後一刻,坐在把他們送上車站去的馬車裡,她還準備打消原意,她覺得沒有勇氣執行她的計劃。只要他一句話,一句話!……可是他不說出來。他跟她一樣的全身發僵。——她要他答應每天寫信給她,什麼都不能隱瞞,只要有點兒不安的事,就立刻叫她回來。

  差不多同時,安多納德另外有一件性質完全不同的傷心事。

  有個很規矩的男子,年紀四十上下,在遠東當領事,回國來過幾個月的假期,在拿端家遇到安多納德,愛上了她。那次的會見是拿端太太瞞著安多納德預先安排好的,因為她一廂情願要替這位年輕朋友做媒。他是猶太人,長得並不好看;頭有點兒禿了,背有點兒駝了;可是眼睛非常柔和,態度很親切。因為自己也受過痛苦而很能夠同情別人。安多納德已經沒有當年才子佳人的夢,不再是嬌生慣養的孩子,把人生想做在美妙的日子和情人散散步那麼回事了;如今她認為生活是一場艱苦的鬥爭,每天都得來過一次,永遠不能休息一下,要不然,你年復一年,一寸一尺的苦苦掙來的,就可能在一刹那間前功盡棄。她覺得倘使能夠在一個朋友的懷抱裡躺一會,跟他共嘗甘苦,由他來守望而讓自己閉一會眼睛,一定是非常甜美的。她知道這都是夢想,可還沒有勇氣完全丟開這個夢。她心裡很明白,一個沒有陪嫁的姑娘在她那個社會裡是毫無希望的。

  法國老派的布爾喬亞在婚姻上看重金錢是世界聞名的。這種貪心,便是猶太人也有所不及。猶太人中有錢的青年娶一個貧寒的姑娘,或有錢的少女熱烈的追求一個聰明的男子,都不算什麼希罕的事。但在內地信奉舊教的法國布爾喬亞中間,所謂婚姻無非是追求金錢。而那些可憐蟲又幹些什麼呢?他們只有些平凡的需要:只知道吃喝,打呵欠,睡覺,——節省。安多納德認識這般人,那是從小見慣的。

  她戴了富貴的眼鏡見過他們,也戴了貧窮的眼鏡見過他們,已經對他們不存什麼幻想了。所以那位男的向她求婚使她有點喜出望外。她先是並不愛他,後來卻是慢慢的對他有種感激的心和深刻的溫情。倘不是要跟他到遠地方去,把弟弟丟下的話,她早就應允的了。但在那種條件之下,她拒絕了。那朋友雖然懂得她的拒絕是由於極高尚的理由,心裡仍舊不能原諒她:他知道愛人有那些德性是極可貴的,但愛情的自私要愛人把這些德性也為自己犧牲。他便不再見她,動身之後也不再和她通信,音訊杳然的過了五六個月,——忽然有一天寄給她一張喜柬,原來他跟另外一個女子結婚了。

  那對安多納德是樁極大的傷心事。在多少悲苦之外再受一次悲苦,她唯有把自己的悲苦獻給上帝;她硬要相信,因為忘了自己唯一的使命是獻身給兄弟,所以應當受此懲罰。從此她就更一心一意的照顧兄弟。

  她完全退出了社會,不再上拿端家去。自從她謝絕了那樁婚事以後,他們就對她很冷淡:他們也不承認她的理由。拿端太太斷定這樁婚姻一定成功,將來也一定很圓滿,此刻因安多納德的緣故而一切都成泡影,未免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她認為安多納德的顧慮當然是極有義氣,但感傷色彩太濃了;所以她馬上不再關心這位小朋友。她只知道幫助人家,不問人家同意不同意;這種心理上的需要此刻又找到了另外一個對象,讓她能暫時發洩那關切與照拂人的感情。

  奧裡維完全不知道姊姊心中那頁痛苦的羅曼史。他是個多情的,輕浮的少年,成天在幻想中過活。雖然他精神很活潑可愛,心也和安多納德的一樣溫柔,但你要在什麼事情上依靠他是沒有把握的。他可以為了矛盾,消沉,閒蕩,或是單相思而浪費幾個月的精力。他常常想著一些俊俏的臉蛋,在什麼交際場中見過一面而完全沒注意到他的風騷的姑娘。他也能為了一段文字,一首詩,一闋音樂而出神,幾個月的浸在裡頭,把正課都荒廢了。

  非要有人時時刻刻的監督他不可,而且還得留神,不能使他發覺而著惱。他發起脾氣來一向很可怕,會極度的緊張,精神上失掉平衡,渾身發抖,好似可能害肺病的人所常有的現象。醫生並不把這種危險瞞著安多納德。這株本來就很軟弱的植物,從內地移植到巴黎之後,極需要清新的空氣與美好的陽光。那可是安多納德不能供給的。他們沒有足夠的錢,不能在假期中離開巴黎。至於假期以外的時間,兩人有工作在身,到了星期日都已經困倦不堪,除掉赴音樂會,再沒心思出門了。

  可是在夏天,有些星期日,安多納德仍舊打起精神把奧裡維拉到郊外的森林中去散步。但林中全是一對對粗聲大氣的男女,音樂咖啡館的歌曲,油膩的紙張:這當然不是使精神休息而淨化的清幽的境界。傍晚回家的時候,又得坐著悶人的,低矮的,狹窄的,黑洞洞的郊區火車,滿是笑聲,歌聲,粗野的談話,難聞的氣息,和煙草的味道。安多納德與奧裡維都是沒有平民氣質的,回到家中只覺得厭惡,喪氣。奧裡維要求安多納德以後別再作這種散步;而安多納德在某個時期內也沒有這勇氣了。但過了一晌,她還是要去,以為對於兄弟的健康是必需的,雖然她自己比奧裡維更討厭這種散步。每次新的嘗試都不比上一次的更愉快;奧裡維便狠狠的向她抱怨。結果兩人只能關在悶塞的城裡,對著牢獄式的院子想望田野。

  她走了。一方面,奧裡維走進中學宿舍連心都涼了,——如今他變了寄宿生;——一方面安多納德在火車裡痛苦萬分。他們倆夜裡睜著眼睛,覺得每過一分鐘就離得遠一點,不由得彼此低聲呼喚。

  安多納德想到將要投身進去的社會非常害怕。六年以來,她大大的改變了。從前她是多麼大膽,什麼都嚇不倒的,現在卻養成了靜默與孤獨的習慣,反而以脫離孤獨生活為苦事。幸福的歲月過去了,嘻嘻哈哈的,快活的,多嘴的安多納德也跟著消滅了。憂患使她變得孤僻。大概因為跟奧裡維住在一起。所以她也感染到他羞怯的性情。除了對兄弟,她很不容易開口。什麼都使她害怕,便是去拜訪人也要心慌。一想到要去住在陌生人家,跟他們談話,老是站在人面前的時候,她更急壞了。可憐的小姑娘並不比她的兄弟更喜歡教書:她很盡職,但並不相信自己的工作對人有什麼好處可以自慰。她生來是為愛人而不是教育人的。可是誰也不在乎她的愛。

  德國那個新的差事,比無論什麼地方都更用不著她的愛。她在葛羅納蓬家教孩子們讀法文,主人絕對不關切她。他們又傲慢又親狎,又冷淡又愛管閒事,因為出了相當高的薪水,便以為給了她恩惠,對她盡可以為所欲為,把她看做一個比較高級的僕人,不讓她有半點自由。她甚至沒有私人的臥室:只睡在一間跟孩子們的臥室相連的小屋子內,夜裡房門都是不能關的。她從來沒有清靜的時間。雖然那是每個人應有的神聖的權利,他們可不承認。

  她的快樂只有在精神上跟兄弟在一起,和他談話;只要有片刻的自由,她就儘量利用。但人家還要和她爭這片刻的時間。她才提筆,就有人在她房內打轉,問她寫什麼。她看信的時候,人家又問她信上寫些什麼。他們用一種親狎與嘲笑的神氣,打聽「小弟弟」的情形。於是她只得躲起來。她有時需要用怎樣的手段,躲在怎樣的屋角裡去偷偷的看奧裡維的信,真是說出來也教人臉紅。倘若有封信隨便丟在房內,毫無疑問是會被人偷看了的;既然除了衣箱之外沒有一件可以關鎖的東西,她就不得不把所有不願意給人看到的紙張都帶在身上:人家老是在搜索她的東西和她的內心,竭力想發掘她思想的秘密。並非葛羅納蓬一家關切這些事,而是認為既然出錢雇了她,她這個人就是屬於他們的了。其實他們並無惡意:刺探旁人的私事在他們是根深蒂固的習慣;他們之間決不會因這些事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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