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三二


  我們聽見詩人的刀斧在柱頭上雕出「最樸素的事物的莊嚴的姿態」;「用他的黃金笛,用他的紫檀簫」表現嚴肅與歡樂的生活;又為「一切陰影都是光明」的心靈,唱出它們宗教的喜悅與信仰的甘美……還有那撫慰你,向你微笑的酣暢的痛苦,「在它嚴峻的臉上,射出一道他世界的光芒……」以及那「睜著溫柔的大眼的,清明恬靜的死亡」。

  這交響樂是許多純粹的聲音合起來的。其中沒有一個可以跟高乃依與雨果的音響宏大的喇叭相比;但它們的合奏更深刻,層次更複雜。那是現代歐羅巴最豐富的音樂。

  克利斯朵夫不做聲了,奧裡維對他說:「現在你明白沒有?」

  這時也輪到克利斯朵夫向奧裡維做手勢,要他住嘴了。他雖然喜歡更陽性的音樂,但聽著心靈像森林像泉水般的喁語,也欣然領受了。大眾儘管為了爭一日之短長而互相廝殺,詩人依舊在謳歌天地的長春,和「美的景物所給人的甜美的慈愛」。人類在那裡「驚呼悲號,在一塊貧瘠黑暗的田裡打轉」的時候,千千萬萬的生靈互相爭取一些血淋淋的自由的時候,泉水和森林卻齊聲唱著:「自由!自由!聖哉!聖哉!」

  詩人並沒自私自利的作著恬靜的好夢。他們胸中不少悲壯的呼聲,也不少驕傲的呼聲,愛的呼聲,沉痛的呼聲。

  這是如醉若狂的颶風,「夾著它暴厲的威力或是深邃的甘美」;是騷亂的力,是興奮若狂的史詩,唱出群眾的狂熱,唱著人與人間,喘息不已的勞動者間的戰鬥:

  如金如墨的臉龐在黑影與濃霧中顯現,
  肌肉緊張或收縮的背,
  站在巨大的火焰與巨大的鐵砧前面……

  (鍛煉著未來的城市。)

  強烈而慘淡的光,照著「冷靜的理智」,同時也映出一些孤獨的心靈的悲壯的苦悶,他們以痛快淋漓的心情磨著自己。

  這些理想主義者的許多特徵,在德國人看來倒更近於德國式。但他們都愛好「法國式的雋永的談吐」,詩中充滿著希臘神話的氣息。法國的風景與日常生活,在他們眼中都變了阿提卡海的景物。古代的靈魂似乎至今在二十世紀的法國人身上活著,他們還想脫下現代的衣衫,顯出他們美麗的裸體。

  所有這一類的詩歌都有種成熟了幾百年的文明的香味,那是在歐洲任何別的地方找不到的。你只要聞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掉。它把世界各國的藝術家都吸引到法國來,變成法國詩人,並且是十足地道的法國詩人;而崇拜法國古典藝術的信徒,也沒比盎格魯-撒克遜人,法蘭德人和希臘人更熱烈的了。

  克利斯朵夫受著奧裡維的指引,讓法國詩神的精煉的美把他滲透了,雖然以他的趣味而論,這個貴族式的,被他認為太偏于靈智的女神,不及一個樸素的,健全的,結實的,並不喜歡那麼推敲,但懂得熱愛的民間女子可愛。

  全部的法國藝術都有同樣美妙的香味,好似秋天被太陽曬暖的樹林中發出楊梅熟透的味道。音樂仿佛就是隱在草裡的小小的楊梅。最初,克利斯朵夫因為在本國看慣了茂密的雜樹,所以在這些微小的植物旁邊走過而沒有看見。現在清幽的香味使他回過頭來了;靠著奧裡維的幫助,他發見在那些僭稱為音樂的荊棘與枯葉中間,另有一小群音樂家製作著精煉而質樸的藝術。在種滿菜蔬的田裡,在工廠的煤煙中間,在聖·特尼平原的中心,一群無愁無慮的野獸在一個聖潔的小樹林中舞蹈。克利斯朵夫不勝驚奇的聽著他們的笛聲,又恬靜又俏皮,跟他一向所聽到的渺不相似: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蘆葦,
  就能使蔓長的野草呻吟,
  整片的草原悲鳴,
  溫柔的楊柳嗚咽,
  還有那小溪也會低吟: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蘆葦,
  就能使森林合唱齊鳴……

  那些鋼琴小曲,那些歌,那些法國的室內音樂,素來是為德國藝術家不屑一顧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沒注意到其中富有詩意的技巧;但在慵懶的風度與享樂氣息之下,他開始看到一種為了求脫胎換骨而來的騷動與苦悶,——那是萊茵彼岸的人無從領會的。法國音樂家用著這種心情在他們荒蕪的藝術園地中尋找能夠孕育未來的種子。德國音樂家守著乃祖乃父的營地,認為在他們往日的勝利之後,世界的進化已經登峰造極;可是世界依舊在前進;而法國人就是首先出發的先鋒隊。他們發掘藝術的遠大的前程,訪求那已經熄滅的和方在升起的太陽,追尋那已經消逝的希臘,和酣睡了幾百年,重新睜著大眼,抱著無窮的夢想的遠東。

  西方音樂素來受著章法結構與古典規則的限制,至此才由法國藝術家來開放古代的調式;他們在凡爾賽池塘中灌入世界上所有的水:通俗的旋律與節奏,異國的與古代的音階,新的或翻新的音程。在此以前,法國的印象派畫家已經替眼睛開闢了一個新天地,——他們是發見光明的哥侖布;——現在法國音樂家竭力要征服音響的世界了;他們在聽覺的神秘幽深的區域中走得更遠,在內心的海洋裡發見了嶄新的陸地。可是他們很可能有了收穫而不作出什麼結果來。他們一向是替人開路的。

  克利斯朵夫很佩服這個剛剛復活而已經走在前鋒的音樂。這個文雅細巧的傢伙多勇敢!克利斯朵夫以前指摘他的荒謬,現在可變得寬容了。要永遠不會犯錯誤,只有一事不做。為了追求活潑潑的真理而犯的過失,比那陳腐的真理有希望多了。

  不問結果如何,那種努力畢竟是了不起的。奧裡維使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三十五年來完成的事業;人們花了多少精力把法國音樂從一八七〇以前的麻痹狀態中救出來;那時法國沒有自成一派的交響樂,沒有深刻的修養,沒有傳統,沒有大師,沒有群眾;一切都由柏遼茲一個人擔當,而他還是鬱鬱不得志而死。如今克利斯朵夫對一般盡瘁于復興大業的匠人感到敬意了;他不想再譏諷他們狹窄的美學或缺乏天才了。

  他們所創造的不只是作品而是整個的音樂民族。在鍛煉法國新音樂的一切偉大的宗匠裡頭,賽查·法朗克對他特別顯得可愛。他沒看到自己慘淡經營的事業成功就死了;像德國的老旭茲一樣,他在法蘭西藝術最黯淡的時期始終保持著他的信心和他的民族天才。在繁華的巴黎,這個純潔的大師,音樂界的聖者,艱苦勤勞的過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喪失清明的心地與耐性;他的堅忍的笑容使他的作品蒙上一層慈愛的光彩。

  他們的友誼對兩人都有好處。有了朋友,生命才顯出它全部的價值;一個人活著是為了朋友;保持自己生命的完整,不受時間侵蝕,也是為了朋友。

  他們互相充實。奧裡維頭腦清明,身體虛弱。克利斯朵夫元氣充沛,精神騷亂。一個是瞎子,一個是癱子。合在一塊兒,他們可是非常完滿了。受了克利斯朵夫的薰陶,奧裡維對陽光重新感到了興趣;因為克利斯朵夫生氣勃勃,身心康健,便是在痛苦,受難,憎恨的時候依舊能保持樂天的傾向;而這些他都灌輸了一部分給奧裡維。可是克利斯朵夫得之於奧裡維的還遠過於此。一般天才的通例,儘管有所給與,但他在愛情中所取的總遠過於所給的,因為他是天才,而所謂天才一半就因為他能把周圍的偉大都吸收過來而使自己更偉大。俗語說財富跟著富人跑。同樣,力也是跟著強者走的。克利斯朵夫吸收了奧裡維的思想來滋養自己,感染到他超然物外,灑脫自如的精神,和那種遠大的目光,——靜靜的體驗一切而控制一切的目光。但朋友的這些德性一朝移植到他這塊更肥沃的土地上時,它們的發榮滋長變得格外有力了。

  他們在對方的心靈中發掘出這些境界,對之讚歎不已。每個人貢獻出無窮的富源,那是至此為止各人從來沒意識到的全民族的精神財寶;奧裡維所貢獻的是法國人廣博的修養,和參透心理的本領;克利斯朵夫所貢獻的是德國人那種內在的音樂與體會自然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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