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三八


  這純粹是對蒙田所謂「以知識驕人的自誇自大之徒」的「無恥」下一針砭。《伊索》同人中自稱為懷疑派的,其實比別人抱著更深刻的信仰。但在群眾眼裡,這個諷刺的面具當然沒有多大吸引力,反而把人弄糊塗了。你要群眾跟著你走,非跟他講些簡單,明瞭,有力,肯定的教條不可。剛強有力的謊言,就比貧血的真理更能討群眾喜歡。至於懷疑主義,只有在骨子裡藏著極粗淺的自然主義或是基督教的偶像崇拜的時候,才能使他們愜意。所以這份《伊索》雜誌的驕傲的懷疑主義只能適應一小部分的人,因為只有這批少數人士才領會到他們堅毅的精神。但這股力量是完全不參加行動的。

  他們可不顧慮這些。法國愈民主化,它的思想,藝術,科學,似乎愈貴族化。科學躲在術語後面,躲在它的殿堂裡頭,比十八世紀時更難接近了,除了對那些已經入門的人。藝術,——至少是尊重自己而尊重美的那種,——也是一樣的對人深閉固拒,瞧不起群眾。便是對於行動比對於美更關切的作家,重視道德思想甚於美學觀念的文人,也有種沒法形容的貴族氣息。他們似乎要把內心的火焰保持純潔,而不是把這火焰傳遞給別人;他們仿佛不求自己的思想得勝,而只求證實。

  可是這等作家裡頭也有從事大眾藝術的。在最真誠的人中,有些是宣傳無政府主義的、含有破壞性的思想,——那種遙遠的未來的真理,也許在一百年或二千年後是有益的,但目前只能折磨心靈,灼傷心靈;另外一批卻寫些沉痛的,或是挖苦的戲劇,沒有幻象的,非常悲慘的。克利斯朵夫讀過之後,覺得原來想把自己的痛苦忘掉幾小時而來的觀眾,結果得到這樣悒鬱不歡的消遣,真是太可憐了。

  「你們拿這個給大眾嗎?」他問。「那才是把他們活埋呢!」

  「放心,」奧裡維回答。「大眾不會來的。」

  「他們這才對啦!你們簡直發瘋,難道要把他們生活的勇氣統統拿走嗎?」

  「為什麼?讓大眾像我們一樣知道事物的悲慘面,而仍舊打起精神來盡他們的責任,不是應當的嗎?」

  「打起精神?我不信。毫無樂趣卻是一定的了。而一個人生活的樂趣給拿走以後,他也差不多完了。」

  「有什麼辦法?我們總不能把真理歪曲。」

  「可是也不能對所有的人把真理統統說出來。」

  「這個話竟是你說的嗎?你是永遠求真理,自命為愛真理基於一切的人!」

  「是的,為我,還有為那些相當堅強而受得了的人,的確應當給他們真理。但對於另一些人,那簡直是殘忍,是胡鬧。現在我看清楚了,我在本國的時候從來沒想到。德國人不像你們這樣的鬧真理病:他們把生活看得太重,謹慎小心的只看著他們願意看的事。你們不是這樣,所以我喜歡你們:你們是勇敢的,直捷爽快的,可是不近人情。你們自以為發掘出一項真理的時候,就得把它摔到社會上去,不問它會不會闖禍。你們倘若把自己的幸福為了愛真理而犧牲,我沒有話說,我很敬重你們。但是為了愛真理而犧牲別人的幸福,那可不行!那太霸道了。應當愛真理甚於愛己,可是應當愛別人甚於愛真理。」

  「難道因此就應當對別人扯謊嗎?」

  克利斯朵夫用歌德的幾句話回答:

  「凡是最高的真理,我們只能挑出能使社會得益的一部分來說。其餘的,我們只能藏在心裡;好像一顆隱蔽的太陽有種柔和的光暈似的,它們會在我們所有的行動上放出光彩。」

  但這些顧慮不大能打動法國作家的心。他們不問手裡的弓射出去的是「思想還是死亡」,或是兩者都有。他們缺少愛。一個法國人有了思想,就硬要旁人接受。沒有思想,他也同樣要人接受。眼見做不到了,他便不願意再有所行動。這是那般優秀人士不大管政治的主要原因。有信仰也罷,沒信仰也罷,各人都深藏著。

  有人做過種種嘗試,想消滅這種個人主義,組織一些團體;但這種團體大半馬上傾向于文學清談,或者變成可笑的幫口。最優秀的都勢不兩立,以互相消滅為快。其中有些傑出之士,有精力,有信心,天生能聯合與指導一般意志懦弱的人的。但各人有各人的隊伍,決不肯跟別人的合併。他們組織什麼會,什麼社,發行雜誌,所有的德性都齊備,只少一件,就是退讓;沒有一個團體肯對別的團體讓步,它們互相爭奪群眾,(其實也是為數極少而挺可憐的人,)苟延殘喘的存活了一些時候,終於一蹶不振的倒臺了,而且並非由於敵人的打擊,倒是——(教人看了最痛心的!)——由於自己的摧殘。許多不同的職業,——文人,劇作家,詩人,散文家,教授,小學教員,新聞記者,——形成了無數的小階級,而每個階級又分化為許多小組,彼此深閉固拒。相互的瞭解是談不到的。

  在法國,無論對什麼事都不會全體一致;除非在「全體一致」成為傳染病的時候,——這種時間極其難得,而那「一致」往往還是錯誤的:因為它是病態的。法國無論哪一種活動都受個人主義控制,科學方面是這樣,商業方面也是這樣,商人們的不能團結不能聯合,全是個人主義從中作梗。這個人主義並沒有蓬勃的生機,可是頑固,執著,處處退縮。孤獨自立,不有求於人,不與人往來,怕相形之下會感到自己的無能,也不願意孤高自傲的安靜受到擾亂:凡是創辦「超然的」雜誌,「超然的」劇場,「超然的」團體的人,差不多心中全存著這種思想。而創辦那些雜誌,劇場,團體的唯一的意義,往往只因為不願意跟別人在一起,不肯為了一樁共同的行動或思想而團結;還有彼此的猜忌或黨派間的仇視,使實際上最應當互相諒解的人互相提防。

  即使彼此契重的人物為了同一事業而結合的時候,像奧裡維和辦《伊索》雜誌的那些同志,他們之間似乎也永遠存著戒心,絕對沒有流露真情的興致,那在德國是極常見而極容易使人厭惡的。在這群青年中間,有一個①特別吸引克利斯朵夫,因為他有一股驚人的力量,是一個邏輯嚴密,意志強毅的作家,對道德觀念抱著極大的熱情,準備把整個世界連他自己一齊為這些觀念犧牲;他為此創辦了一份雜誌,差不多是一個人編輯的。

  ﹛①即夏爾·班琪。——原注譯音按,班琪即作者發表本書的雜誌《半月刊》的主編。﹜

  他發誓要向法國和歐洲提出一個純潔,自由,英勇的法蘭西的觀念;他深信將來必有一日,大家會承認他所寫的可以成為法國思想史上最大膽的篇幅中的一頁;——這一點他是想得不錯的。克利斯朵夫很願意對他有更深的認識,和他來往。可是沒有辦法。雖然奧裡維常常跟他接觸,也只在有事的時候見面;他們絕對沒有親密的談話,充其量不過交換一些抽象的思想,實際上也無所謂交換,而是兩人在一塊兒自言自語,因為各人都把思想藏在肚裡。而這還是彼此契重的戰鬥同志呢。

  這種矜持有許多原因,連他們自己都不容易分辨。先是過度的批評精神使他們把各人精神上的不同點看得太明白了,過度的理智又把這些不同點看得太重;其次,他們缺少強烈而天真的同情心,就是說缺少強烈的愛。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例如事業的重負,生活的艱難,思想的騷亂,使一個人到了晚上再沒精力跟人作些友善的談話。最後還有法國人不敢承認而老在胸中作梗的那個可怕的心理,以為大家不是同種同族,而是在不同的時代住到法國土地上來的不同的種族,儘管彼此有了關係,卻很少共同的思想,——這一點,為了大家的利益原來就不應該常常想到。

  而最重要的阻礙是太醉心于自由,對它抱著如醉若狂的危險的熱情:一個人嘗到了自由的滋味,簡直會犧牲一切。這種自由的孤獨,因為是用多少年的艱苦換來的,所以特別寶貴。優秀人物孤獨自處,免得受制於俗人。宗教的或政治的團體威逼你,種種壓迫個人的重負加在你身上:家庭,輿論,國家,幫會,黨派,學派;孤獨便是對這些壓迫的反動。倘若一個囚徒要越過二十道高牆才能逃出牢籠,那末,非身強力壯的人決不能毫無損傷的達到目的。對於一顆自由的意志,這的確是艱苦的考驗。但是從這兒經歷過來的,就會終身留下苦鬥的痕跡和獨立不羈的癖性,永遠不能跟旁人融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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