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四八


  「別說廢話!我早聽厭了。應當大刀闊斧的,在兼帶合唱的大交響樂中寫出大塊文章的風景,荷馬式的,《聖經》式的史詩,描寫水,火,土地,光明的天,鼓舞人心的狂熱,本能的活躍,民族的運命,節奏的勝利,仿佛一個世界之皇,駕馭著千萬生靈,教千軍萬馬出生入死……到處都是音樂,什麼都是音樂!如果你們是音樂家,那末為你們所有的公共節目,所有的典禮,所有的工會,學生會,家庭慶祝,都可有個別的音樂……可是第一,倘若你們是音樂家,你們先得製作純粹音樂,無所為而為的音樂,唯一的目的是使人溫暖,使人呼吸,使人生活。你們得創造太陽!……你們的雨下得夠了。你們的音樂使我傷風感冒。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把你們的燈點起來罷……你們抱怨意大利的髒東西把你們的戲院給包圍了,把你們的民眾給征服了,把你們趕出了自己的家。這是你們自己的過失!民眾被你們昏暗的藝術,神經衰弱的和聲,繁瑣沉悶的對位,攪得厭倦透了。他自然要撲向生命所在的地方,不管那生命粗野不粗野,——他們只要求生命!你們為什麼要滅絕生命呢?你們的特皮西是一個大藝術家,但對你們是不衛生的。他促成你們的麻痹。你們需要人家用力把你們撼醒。」

  「難道你要教我們走上施特勞斯的路嗎?」

  「那也不行。他會把你們毀掉的。要有我同胞們的胃口,才喝得下這種強烈的飲料。便是我的同胞也未必受得了……施特勞斯的《莎樂美》固然是傑作……我自己卻並不想寫這樣的東西……我想到我可憐的老祖父和高脫弗烈特舅舅,他們講起音樂的時候,用的是何等尊敬而溫柔的口吻!唉!一個人有了神明般的力量而用在這等地方!……那是一顆烈焰飛騰的流星!一個伊索爾脫,猶太的賣淫婦①。痛苦的獸性的淫欲。殘殺,強姦,亂倫這一類狂熱的欲望,在德國頹廢的心靈深處咆哮……而你們卻是在溫柔鄉中自殺……前者是野獸,後者是俘虜。人在哪裡呢?……你們的特皮西是趣味高尚的天才;施特勞斯是趣味惡劣的天才。前者無味,後者可厭。一個有如一片銀色的池塘消失在蘆葦裡,發出一種狂熱的香味。一個有如溷濁的急流……而在這些水沫底下,又是低級的意大利風格,新派的曼依貝,下流的感情,在那裡蒸發臭氣……《莎樂美》是一件可怕的傑作!它是《伊索爾脫》的女兒……可是《莎樂美》又會產生些什麼呢?」

  ﹛①指理查·施特勞斯歌劇中的莎樂美。﹜

  「是的,」奧裡維說,「我很想走前半個世紀。這個奔向深淵的趨勢,無論用什麼方式都得教它停止:要就是懸崖勒馬,要就是下墮深谷。那時我們才能夠呼吸。謝謝老天,不管有沒有音樂,大地照樣會開花。這種違反人性的藝術,我們要它做什麼?……西方的火已經快燒完了……不久……不久,別的光明將要從東方升起。」

  「別再提你的東方了!」克利斯朵夫說。「西方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田地呢。你以為我會退讓嗎,我?我的前程還有好幾百年呢。生命萬歲!——歡樂萬歲!……和我們的命運鬥爭罷,鬥爭萬歲!擴大我們心胸的愛情萬歲!溫暖我們的信心,比愛情更甜蜜的友誼萬歲!白天萬歲!黑夜萬歲!祝賀太陽!祝賀夢想與行動的神,祝賀創造音樂的神!勝利啊!……」

  然後他在桌前坐下,把腦子裡所想到的統統寫下,再也不想到自己剛才的話了。

  車子穿進森林裡的小路的時候,證人之中有一個說了一句感想,突然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他想研究一下那些人心裡想些什麼,結果覺得他們都對他不關痛癢。巴德教授在那裡預算這件事幾點鐘可以完,能不能趕回去把他在國家圖書館手稿室開始的工作當天結束。因為他也是德國人,所以在克利斯朵夫的三個同伴中最關心決鬥的結果。古耶既不理會克利斯朵夫,也不理會巴德,只跟于裡安醫生談些淫猥的生理學問題。年輕的于裡安是圖盧茲人,從前和克利斯朵夫住在同一層樓上,常常向他借酒精燈,雨傘,咖啡杯等等,東西還來的時候沒有一次不是打爛了的。

  為交換起見,他替克利斯朵夫義務診病,把他做試驗品,看著他的天真覺得好玩。表面上他像西班牙貴族一樣的鎮靜,骨子裡老是喜歡挖苦人。他對眼前這件事高興得不得了,認為滑稽透頂。他料到克利斯朵夫的笨拙,先就樂死了。他最得意的是克利斯朵夫出了錢讓他坐著車到森林裡來玩一下。——這是三個人的頭腦裡最顯明的思想;他們把事情看作一件不費分文的娛樂。誰也不拿什麼決鬥放在心上。並且他們對於一切可能發生的後果都很冷靜的準備好了。

  他們比對方先到。樹林深處有家小客店。那是一個相當下流的娛樂場所,巴黎人常常到這兒來出賣他們的榮譽的。籬垣上開著野薔薇;葉子古銅色的橡樹蔭下擺著幾張小桌子。一張桌上坐著三個人,都是騎了自行車來的。一個是搽脂抹粉的女人,穿著短褲,腳上套著黑襪子;兩個是穿法蘭絨衣衫的男人,熱得頭昏腦漲,不時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仿佛連話都不會說了。

  車子一到,小客店裡稍微忙亂了一陣。古耶跟這個店裡的人已經認識多年,便自告奮勇去代辦一切。巴德把克利斯朵夫拉到一個花棚底下,叫了啤酒。空氣挺暖和,非常舒服,到處是蜜蜂的聲音。克利斯朵夫忘了為什麼到這兒來的。巴德倒空了瓶子,靜了一會,說道:

  「我想清楚了該怎麼辦。」

  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又說:「時間還來得及:過後我可以上凡爾賽去。」

  他們聽見古耶為了場地的租金跟店裡的主婦爭得很凶。于裡安也沒有浪費時間:在那幾位騎自行車的遊客身旁走過的時候,大驚小怪的對女人裸露的大腿叫好,招來一大陣粗野的咒駡,于裡安也老實不客氣回敬他們。巴德輕輕的說:「法國人都是無恥東西。兄弟,我祝賀你勝利。」

  他拿酒杯和克利斯朵夫的碰了一下。克利斯朵夫卻在那裡胡思亂想:斷片的樂句在腦海中飛過,好似一片和諧的蟲聲。他簡直想睡覺了。

  另外一輛車把小路上的細石子壓出沙沙的聲音,克利斯朵夫一看見呂西安蒼白的臉上照例堆著笑容,不由得又動了火。他站起來,後面跟著巴德。

  呂西安戴著高領,把脖子都埋得看不見了,他穿扮非常講究,恰好跟對方的衣衫不整成為對比。跟著下車的是勃洛克伯爵,那是以情婦眾多,收藏古代聖體匣,和極端保王黨的意見出名的體育家;——隨後是雷翁·摩埃,又是一個時髦人物,靠了文學而當選的議員,靠了政治野心而成功的文學家,年輕,禿頂,鬍子剃得精光,蒼白而帶黃的臉,長鼻子,圓眼睛,尖腦袋;——最後是愛麥虞限醫生,很細膩的標準閃米特族,對人很客氣,可是心裡很冷淡;他是醫學學士院會員,某醫院院長,以淵博的著作和一種醫藥上的懷疑主義聞名的,老是用含譏帶諷的同情心聽病家訴苦,而並不想法給他們醫治。

  這些新到的人物殷勤的行著禮。克利斯朵夫對他們似理非理,可是他很不高興的看到自己的證人對呂西安的證人非常巴結。于裡安認識愛麥虞限,古耶認識摩埃;他們都笑容滿面,禮貌周全的走攏來。摩埃冷冷的有禮的接待他們,愛麥虞限照例嘻嘻哈哈的挺隨便。站在呂西安身旁的勃洛克伯爵,眼睛一掃就把對方幾個人所有的常禮服跟襯衣估計了一下,和他的主人交換了幾句印象,嘴巴差不多動都沒動,——因為他們倆都是鎮靜而極有規矩的。

  呂西安若無其事的等主持決鬥的勃洛克伯爵發令。他把這件事認為只是一種簡單的儀式。他打槍打得極好,知道敵人的笨拙,可不想利用自己的本領,趁證人們不注意的時候——(那也不大可能,當證人的總設法不讓決鬥發生嚴重的後果),——一槍擊中敵人:因為他知道,最傻的莫如教一個敵人傷在自己手裡,讓大家以為他是個犧牲者;倒不如用另一種方式無聲無臭的把他毀掉,那才是聰明的辦法。可是克利斯朵夫脫去了外衣,敞開著襯衫,露出粗大的脖子和結實的拳頭,低著額角,一雙眼睛惡狠狠的盯著呂西安,集中全身精力等著,滿臉都是殺氣;勃洛克伯爵在旁邊把他打量了一番,心裡想文明人要能消滅決鬥的危險才好呢。

  等到雙方都發了兩顆當然毫無結果的子彈,證人就趕來祝賀兩位敵人。大家都已經有了面子,——但克利斯朵夫沒有滿足。他站在那兒,拿著手槍,不相信這算是完了。他很樂意像隔天在射擊房中一樣,一槍一槍盡打下去,到打中為止。他聽到古耶要他向敵人伸手,又看到敵人堆著那永久的笑容向自己走過來,覺得這種喜劇可恨極了,立刻丟下武器,推開古耶,往著呂西安直撲過去。眾人費盡氣力才把他攔住,不讓他用拳頭來繼續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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