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六 |
|
|
|
「先得知道為了誰?為了促成我們敵人的勝利嗎?」 「你們在非洲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你們打仗是為了一個王還是為了共和國。我看你們之中好多人都沒想到什麼共和國吧?」 「他們不管這些。」 「好吧!可是法蘭西已經沾了光。你們的征戰是為了它,也是為了你們。現在你們也是這樣幹!擴大戰鬥的陣營。別為了政治上或宗教上的細故而互相傾軋。那是些無聊的事。你們的民族是教會的代表也罷,是理性的代表也罷,都無關緊要。第一得教你們的民族活著!凡是能激發生機的都是好的。敵人只有一個,便是貪圖享樂的自私自利,是它把生命的泉源吸幹了,攪溷了。你們得把力量,光明,豐滿的愛,犧牲的歡樂,儘量激發起來。永遠不能教別人代庖。你們得自己來幹,幹,你們得聯合起來!……」 他說著在鋼琴上奏起《合唱交響樂》①中那段《降B調進行曲》的開頭的幾節。 ﹛①即貝多芬作的《第九交響樂》。﹜ 「你知道,」他停下來說,「如果我是你們的音樂家,或是夏邦蒂哀或者勃呂諾①,我要替你們把《公民執戈前驅》,《國際歌》,《亨利四世萬歲》,《神佑法蘭西》等等,一齊放在一闋合唱交響樂裡,——(你聽,就像這種派頭,)……我要替你們做一盤大雜燴塞在你們嘴裡!那當然是怪味道——(也不見得比他們做的更怪);——可是我敢擔保,你們吃下去肚子裡會熱騰騰的冒出火氣來;你們非有所行動不可!」 ﹛①夏邦蒂哀與勃呂諾均為法國近代音樂家。﹜ 他說著哈哈大笑。 少校也跟著他笑了:「你是個好漢,克拉夫脫先生。可惜你不是我們這一邊的人!」 「怎麼不是?到處是同一的戰鬥。咱們靠攏一些罷!」 少校表示同意;但也至此而已。於是克利斯朵夫拿出固執的脾氣,把話題又轉到韋爾先生與哀斯白閑夫婦身上。軍官跟他一樣的死心眼兒,翻來覆去都是反對猶太人和特萊弗斯黨的那套老調。 克利斯朵夫因此很難過。奧裡維和他說:「你別傷心,一個人不能一下子改變整個社會的思想的。那太理想了!可是你已經不知不覺的做了不少事了。」 「做了些什麼?」克利斯朵夫問。 「你是克利斯朵夫。」 「這對別人有什麼好處?」 「噢!很大的好處。親愛的克利斯朵夫,你只要保持你的面目。別替我們操心。」 可是克利斯朵夫決不肯罷休。他繼續跟夏勃朗少校爭辯;有時很激烈。賽麗納看了覺得好玩。她聽他們談話,靜靜的做著活兒,並不加入辯論,但她似乎快活了些,眼睛更有光彩,四周的天地也擴大了。她開始看書,比較的肯往外走動了,感到興趣的事也多了些。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為了哀斯白閑跟她的父親大開論戰的時候,少校看見她微微笑著,便問她作何感想;她安詳的回答:「我覺得克利斯朵夫先生是對的。」 少校不由得愣了一愣:「怎麼!你也這樣說?……好吧,不管誰是誰非,反正我們現在這樣過得很好,不用看見這些人。可不是,孩子?」 「不,爸爸,有些人來往來往,我覺得是愉快的。」 少校不出聲了,只裝沒聽見女兒的話。他表面上不願意露出來,其實對於克利斯朵夫給他的影響並不是毫無感受。他的狹窄的頭腦和暴躁的性情還沒壓倒他的正直和豪俠的心腸。他喜歡克利斯朵夫,喜歡他的坦白與精神的健康,常常惋惜他是德國人。他雖然跟克利斯朵夫爭得面紅耳赤,卻老是要找這種辯論的機會;克利斯朵夫的理由慢慢的在他心中發生作用了。他當然不肯承認。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發覺他躲躲閃閃的看著一本書。後來賽麗納送克利斯朵夫出門的時候,說:「你知道他看的什麼書嗎?是韋爾先生的著作。」 克利斯朵夫聽了很高興。 「那末他怎麼說呢?」 「他說:『這畜生……』可是他捨不得把書丟下。」 克利斯朵夫下次看到少校的時候絕口不提那件事。倒是他先問:「怎麼你不再拿你的猶太人來跟我麻煩了?」 「用不著了,」克利斯朵夫說。 「為什麼?」少校聲勢洶洶的追問。 克利斯朵夫不回答他,一邊笑一邊走了。 奧裡維說得不錯。一個人對於別人的影響,決非靠言語完成,而是靠精神來完成的。有一般人能夠用目光,舉動,和清明的心境,在周圍散佈出一種恬靜的,令人蘇慰的氣氛。克利斯朵夫所散佈的是活潑潑的生命。它慢慢的,慢慢的,仿佛春天的一股暖氣似的,透過死氣沉沉的屋子,透過古老的牆壁和緊閉的窗子,使那些被多少年的痛苦,病弱,孤獨,磨得枯萎憔悴,差不多已經死了的心再生。這是心靈對心靈的力量,感受的和施與的雙方都不知道的。可是宇宙萬物的生命就靠這種潮漲潮落的運動,而支配這運動的便是那神秘的吸引人的力量。 住在克利斯朵夫和奧裡維的公寓的四層樓上的,便是上文提過的那個三十五歲的少婦,奚爾曼太太。她兩年以前死了丈夫,一年以前又死了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她和婆婆住在一起,她們都不跟人往來。在整幢屋子的房客中間,和克利斯朵夫最生疏的便是她了。他們難得碰到,並且從來不搭訕。 她是個高大,清瘦,身腰相當好看的女人:深色的眼睛沒有光彩,沒有表情,有時射出一道黯淡的陰沉沉的火焰,照著她蠟黃的扁平臉和癟陷的嘴巴。老奚爾曼太太是個虔婆,成天呆在教堂裡。媳婦卻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悲傷,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她周圍放的全是亡女的遺物和照相等等;因為全神貫注著這些東西,她腦海裡再也看不見孩子的形象;眼前那些死的形象把心中那個活的形象給毀掉了。 她因為看不見孩子,便更固執的要看見孩子;她要想念她,要專心一意的想念她;結果是毫無辦法。於是她冷冰冰的呆在那裡,惘然若失,一滴眼淚都沒有,生命枯涸了。宗教也無能為力。她奉行儀式,可並不愛宗教,因此也沒有活潑潑的信仰;她在教堂裡獻捐,但不積極參加慈善事業;她所有的宗教都建築在一個念頭上,就是跟女兒再見。其餘的都對她不相干。上帝?她跟上帝有什麼關係?要能再見女兒才行呢!……但這一點就毫無把握。她只是心裡要這麼相信,固執的,拚命的要相信;但老是懷疑著……她最受不了看到別人的孩子,心裡想:「為什麼這些孩子倒沒有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