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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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溫柔的握著他的手: 「親愛的奧裡維,我愛你甚於愛我的生命。可是原諒我,我不能愛你甚於愛生命,甚於愛人類的太陽。我最恨黑夜,而你們虛偽的進步就在勾引我往黑暗中去。在你們一切隱忍捨棄的說話底下,都藏著同樣的深淵。唯有行動是活的,即使那行動是殺戮的時候也是活的。我們在世界上只有兩件東西可以挑:不是吞噬一切的火焰,便是黑夜。雖然黃昏以前的幻夢特別有種淒涼的韻味,我可不要這種替死亡作前奏的和平。至於無窮無極的空間,它的靜寂是使我害怕的。讓咱們在火上添些新柴罷!愈多愈好!連我也丟進去罷,要是必需的話……我不願意火焰熄滅。倘使它熄滅了,我們就完了,世界上一切都完了。」 「你這種口吻我是熟悉的,」奧裡維說,「那是從過去的野蠻時代來的。」 他在書架上抽出一部古印度詩人的集子。念道: 「你起來罷,堅決的去戰鬥。不問苦樂,不問得失,不計成敗,盡你的力量戰鬥……」 克利斯朵夫從他手裡搶過書來,接著念下去: 「……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強迫我行動,也沒有一件東西不是我的;可是我決不拋棄行動。要是我不孜孜矻矻的幹著,讓人家照著我的榜樣做,所有的人都要滅亡。倘若我的行動停止一分鐘,我就要使世界陷入混沌,我要變成生命的劊子手。」 「生命,」奧裡維再三說著,「生命,什麼叫做生命?」 「一場悲劇,」克利斯朵夫回答。「往前沖罷!」 風浪過去了。大家懷著鬼胎,急於要把它忘掉。似乎沒有一個人記起經過的情形。可是每個人都還在心裡想著,只要看他們興高采烈的恢復日常生活便可知道;受過了威脅,日常生活才更顯得可貴。好似在每次大難以後,大家都拚命的把東西往嘴裡塞。 克利斯朵夫用著十倍的興致重新埋頭創作。奧裡維也受了他的影響。為了需要把憂鬱的思想廓清一下,他們根據拉伯雷的作品合作一部史詩。健康的唯物色彩非常濃厚,那是精神受了壓迫以後必然的現象。除了伽爾剛多阿,巴奴越,修士約翰,這幾個知名的角色以外,奧裡維受著克利斯朵夫的感應,又添了一個新人物,——一個叫做忍耐的鄉下人。 他天真,狡猾,被人毆打被人竊盜也無所謂;——妻子被人親吻,田地被人劫掠也無所謂;——不辭勞苦的種著他的田,——被逼去打仗,受盡千辛萬苦也無所謂;他一邊看著主子們剝削,一邊等著他們的鞭子,心裡想:「事情不會老是這樣的」;他料到他們會倒楣,在眼梢裡瞅著,已經不聲不響的扯著他的大嘴在那裡笑了。果然有一天,伽爾剛多阿和修士約翰當了十字軍,遭了難。忍耐真心的可惜他們,又很快活的安慰自己,把淹得半死的巴奴越救起來,說道:「我知道你還要耍弄我;可是我少不了你;你能替我解悶,教我發笑。」 根據這篇詩歌,克利斯朵夫寫成幾支分幕的,附帶合唱的交響曲;其中有悲壯而可笑的戰爭,有狂歡的節會,有滑稽的歌唱,有耶納甘派的牧歌,有兒童一般粗豪的歡樂,有海上的狂風暴雨,有音響的島嶼和鐘聲;最後是一闋田園交響樂,充滿著草原的氣息:觱篥,笛子,民歌,唱出一派輕快喜悅的調子。——兩位朋友非常愉快的工作著。清瘦蒼白的奧裡維洗了一個健身浴。歡樂的巨潮在他們的頂樓中卷過……用自己的心靈創作,同時也用朋友的心靈創作!便是情侶的擁抱也不會比這兩顆友愛的靈魂的結合更甜蜜更熱烈。兩心相契的程度使他們常常同時有同樣的思想:或者是克利斯朵夫寫著一幕音樂,奧裡維立刻想出了歌辭。他帶著奧裡維向前邁進。他的精神籠罩了朋友,使朋友也產生了果實。 除了創造的快樂,又加上戰勝的快樂,哀區脫決心把《大衛》付印了,一出版立刻在外國引起很大的迴響。哀區脫有個瓦格納党的朋友住在英國,是有名的樂隊指揮,對克利斯朵夫這件作品非常熱心,拿它在好幾個音樂會裡演出,極受歡迎;憑著這一點,同時靠著名指揮的力量,《大衛》在德國也被演奏了。那指揮又跟克利斯朵夫通信,問他要別的作品,說願意幫忙;他也竭力替克利斯朵夫作宣傳。以前被喝倒彩的《依斐日尼》,在德國被人重新發見了。大家都認為他是天才。 克利斯朵夫傳奇式的生涯使人家對他格外好奇。《法蘭克福日報》首先發表了一篇轟動一時的文章。別的報紙也跟著來了。於是法國也有人發覺他們中間有著一個大音樂家。《拉伯雷史詩》還沒完工,巴黎某音樂會的會長就向克利斯朵夫要求這件作品;而古耶,因為預感到克利斯朵夫快要享盛名了,便用著神秘的口吻提到他所發現的天才朋友。他寫了篇文章把美妙的《大衛》恭維一陣,完全忘了他上年提到這作品的時候用的是兩句侮辱的話。他周圍的人也沒有一個想起這一點。巴黎多多少少的人過去都揶揄瓦格納和法朗克,現在又捧著他們去打擊新興的藝術家,然後等新興藝術家成為過去的人物之後再捧他們。 這次的成功出於克利斯朵夫意料之外。他知道自己早晚會勝利的,可沒想到勝利來得這麼快。他對於太迅速的成功懷著戒心,聳聳肩膀,就希望人家別跟他煩。要是人們在上一年他寫作《大衛》的時候恭維他,他可能接受;但現在心情已經不同,他又多爬了幾級。他很想和那些對他提起舊作的人說: 「別拿這個髒東西來跟我煩!我討厭它,也討厭你們。」 接著,他用一種因為被人打擾而有點兒生氣的心緒,重新埋頭做他的新工作。但他暗裡畢竟感到一種快意。榮名的最初幾道光輝是很柔和的。打勝仗是愉快的,增進健康的。那好比窗子打開了,初春的氣息滲透了屋子。——克利斯朵夫雖然瞧不起自己的舊作,尤其是《依斐日尼》,但看到這件可憐的作品從前給他招來多少羞辱,而如今受著德國批評家的恭維與戲院的歡迎,究竟也出了一口氣。他收到一封特萊斯登那邊的信,說人家很願意排演他的樂劇,在下一季中上演…… 這個消息使他在多少年的憂患以後終於窺見了比較恬靜的遠景和勝利。但他當天又收到另外一封信。 那天下午,他一邊洗臉一邊隔著房間和奧裡維高高興興的說話,門房從門底下塞進一封信來。他一看是母親的筆跡:他正預備寫信給她,因為能告訴她一些好消息而很快慰……他拆開信來,只有幾句話……啊,她的字怎麼抖得這樣厲害呀?…… 「親愛的孩子,我身體不大好。要是可能,我還想見你一面。 我擁抱你。 媽媽。」 克利斯朵夫哭了。奧裡維吃了一驚,立刻跑來。克利斯朵夫說不上話,只指著桌上的信。他繼續哭著,也不聽奧裡維看完了信以後對他的安慰。然後他奔到床前,拿起外衣急匆匆穿了,領帶也不戴,——(手指在發抖)——往外便走。奧裡維追到樓梯上把他攔著,問他想怎麼辦。搭下班車嗎?在黃昏以前就沒有車。與其在站上等還不如在家等。必不可少的路費有了沒有呢?——他們倆搜遍了各人的衣袋,統共也不過三十法郎左右。時方九月,哀區脫,亞諾夫婦,所有的朋友都不在巴黎。沒有地方可以借。克利斯朵夫焦急的說他可以徒步走一程。奧裡維要他等一小時,讓他去張羅旅費。克利斯朵夫一籌莫展,只得由他擺佈。 奧裡維破天荒第一遭進了當鋪;他是素來寧願挨餓而不肯把紀念物當掉一件的,但這次是為了克利斯朵夫,而且事情那麼緊急。他便當了他的表,可是當來的錢和預算的還相差太遠,便回家拿了幾部書賣給舊書攤。當然他為之很難過,但此刻無暇想到,心中只記掛著克利斯朵夫的悲傷。回到家裡,他發見克利斯朵夫神色慘沮的坐在原來的地位。奧裡維張羅來的錢,再加上三十法郎,已經綽綽有餘了。克利斯朵夫心亂如麻,根本沒追究錢的來源,更沒想到自己走了以後朋友還有沒有錢過日子。奧裡維也和他一樣;他把所有的款子交給了克利斯朵夫,還得像照顧孩子似的照顧朋友,把他送上車站,直到車子開動了才和他分手。 夜裡,克利斯朵夫睜大著眼睛,望著前面,想道:「我還趕得上嗎?」 他知道,要母親寫信叫他回去,她一定是急不及待的了。他焦急的心情恨不得要風馳電掣般的特別快車再加快一些速度。他埋怨自己不應該離開母親,同時又覺得這種責備是空的:事勢推移,他也作不了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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