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六五


  克利斯朵夫急得直打哆嗦。但他明天看到的,是關於他的屋子的描寫,——其實那記者連腳也沒踏進去,——另外是完全杜撰的一段對話。

  消息一路傳開去一路改頭換面。外國報紙又加上許多誤會。法國報上敘述克利斯朵夫窮得沒辦法的時候替人把有名的曲子改成六弦琴譜,一家英國的日報卻說他彈著六弦琴沿街賣唱。

  他看到的並非全是恭維的話。那才差得遠呢!因為克利斯朵夫是《大日報》所捧的,別的報紙就對他攻擊了。他們的尊嚴,決不容許同行發現一個他們所不知道的天才,所以他們都拿他開玩笑。古耶因為抓在手裡的活寶給人搶了去而很氣,便寫了一篇「以正視聽」的文章。

  他親昵的提起他的老朋友克利斯朵夫,——初到巴黎的時期,一切行動都是由他領導的。他說,沒有問題,克利斯朵夫是個很有天分的音樂家,但是——(他可以這樣說,因為他們是朋友)——修養不夠,缺少特色,驕傲得不像話;現在人家用如此可笑的方式去奉承,去助長這種驕傲的脾氣,實在是害了他,因為他需要的是一個有頭腦、有眼力、有學問、好意而嚴正的導師,——(這是古耶的自畫像)。一般音樂家勉強笑著,表示極瞧不起一個有報紙撐腰的藝術家;他們裝做討厭逢迎吹拍,因為吃不到葡萄而說葡萄是酸的。有些是中傷克利斯朵夫;有些是對他假裝憐憫。又有些是回過頭來恨奧裡維——(那都是奧裡維的同文)。——他們素來恨他的強硬,恨他不和他們親近。

  其實他這種態度是愛好孤獨的成分多,厭惡他們的成分少。某幾個人還隱隱約約的說他在《大日報》那些文章中間有利可圖。又有幾個替克利斯朵夫抱不平,責備奧裡維不該把一個嬌弱的,老是做夢一般的,精力不足以應付人生的藝術家,——克利斯朵夫!——推到嘈雜的節場上去,使他迷路。他們說這種辦法簡直把克利斯朵夫的前途給斷送了:他雖沒有天才,但若用功的話還能有點兒成就,現在被人家的巧言令色沖昏了頭腦,豈不可憐!難道人們不能讓他無聲無臭的耐性工作嗎?

  奧裡維很想告訴他們:「吃飽了肚子才能工作。誰給他麵包呢?」

  可是這種話是難不倒他們的。他們很可以非常清高的回答說:「這個嗎,不過是小節。人是應當受苦的。」

  當然,高唱這種禁欲主義的都是上流社會的人。例如有人求某個百萬富翁幫助一個窮藝術家的時候,那富翁回答說:「先生,窮有什麼關係!莫紮特就是窮死的!」

  要是奧裡維告訴他們,說莫紮特只求生存,克利斯朵夫也決不肯餓死,那他們一定會覺得奧裡維趣味惡劣。

  克利斯朵夫被這些長舌婦的胡說八道攪得厭倦透了。他心裡想這種情形是不是要永遠繼續下去。可是過了半個月,事情就完了。報紙上不再提到他了。但他已經出了名。人家提到他的名字,並不說:「《大衛》的作者」或「《伽爾剛多阿》的作者」,而是說:「啊,是的,那個《大日報》上的人物!……」所謂聲名,就是這麼回事。

  奧裡維也發覺這一點,因為他看見克利斯朵夫收到大批的信,而他自己也間接收到不少:寫腳本的作家,音樂會的掮客,都來招攬生意;初期的敵人搖身一變而為新朋友,特意來信表示親善;還有婦女們忙著寄請帖來。為了報紙的特輯,人家提出許多問題來徵求他的答案,例如法國人口激減問題,理想派的藝術問題,女人胸衣問題,舞臺上的裸體問題,——還問他德國是不是已經到了頹廢的階段,音樂是不是已經完了等等。他們倆看了都笑起來。但儘管心裡滿不在乎,克利斯朵夫這個粗人也居然接受那些宴會的邀請。奧裡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也上那些地方去嗎?」

  「是的,」克利斯朵夫咕嚕著回答。「你以為只有你會去看太太們嗎?現在也輪到我了,告訴你!我也要去玩玩了!」

  「你去玩玩?可憐的朋友!」

  實際是克利斯朵夫在家關得太久了,忽然覺得非出去走走不可。並且他也很樂於呼吸一下新的光榮的氣息。在那些夜會裡,他照舊厭煩,覺得所有的人都是混蛋。但他回家故意賣弄狡獪,對奧裡維說著相反的話。他到處都去,可是同一個人家決不去兩回;他會找出古古怪怪的藉口,用著駭人的滿不在乎的態度,回避他們第二次的邀請,教奧裡維看了也認為豈有此理。克利斯朵夫卻是哈哈大笑。他到沙龍去不是為了培養自己的聲名,而是為了添加他生命的養料,搜集一些新人的目光,舉止,語聲,以及種種的形式,聲音,色彩;因為一個藝術家每隔多少時候就得把他的調色板充實一次。一個音樂家的營養決不能以音樂為限。一句說話的抑揚頓挫,一個動作的節奏,一個和諧的笑容,都可以比一個同業的交響樂給你更多的音樂感應。不幸沙龍裡那些面貌那些心靈的音樂,和音樂家的音樂同樣枯索,同樣單調。各人有各人固定的姿態。

  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的微笑,那種刻意研求的嫵媚,和一支巴黎曲調同樣是印板式的。而男人比女人更無聊。萎靡的風氣使一般剛強的人物化為泡沫,特出的個性很快的軟化了,消滅了。克利斯朵夫看到藝術家中已死的與將死的人太多了:某個青年音樂家朝氣蓬勃,天分極高,結果竟被榮名壓倒,只想呼吸那種毒害他的諂媚逢迎的空氣,只想享樂,只想睡覺。他二十年後的模樣,只要看那個坐在沙龍一角的年老的大師便可知道:有錢,有名,一身兼了所有的學士院的會員,登峰造極,似乎用不著再怕什麼敷衍什麼,而他卻對所有的人低頭,怕輿論,怕政府,怕報紙,不敢說出自己的思想,並且也不再思想,不再存在,只像載著自己遺骸的驢子一般在人前展覽。

  而在從前曾經偉大或是可能偉大的那些藝術家和有識之士後面,一定有個女人在腐蝕他們。她們都是危險的,不管是蠢的或是不蠢的,愛她們的或只愛自己的;最好的女子其實是最可怕的:因為她們目光淺陋的感情更容易毀掉藝術家,她們一心要馴服天才,把他壓低,把他刪除,剪削,搽脂抹粉,直要這天才能夠配合她們的感覺,虛榮,平凡,並且配合她們來往的人的平凡才甘心。

  克利斯朵夫雖是在這個社會裡不過走馬看花,但看到的已經足以使他感到危險。想利用他、拿他點綴沙龍的女人,不止一個;克利斯朵夫對於低顰淺笑的勾引也不能說完全無動於衷。要不是他有見識,要不是看到周圍那些可怕的榜樣,他可能逃不過的。但他並不想替那般看守呆子的美女擴充她們的羊群。倘若她們不是緊緊的釘著他,他所冒的危險倒反更大。大家一朝相信他們中間有著一個天才的時候,照例要來摧殘他的。這般人看見一朵花就想把它摘下插在瓶裡,——看到一頭鳥就想把它關在籠裡,——看見一個自由人就想把他變成奴隸。

  克利斯朵夫迷惑了一會兒,馬上振作起來,把他們一古腦兒丟開了。

  有一個女子給了她很好的影響,可惜時間太短。那是她父親的一個不出嫁的姊妹,叫做瑪德·朗依哀,年紀在四十至五十之間,長得五官端整,可是表情憂鬱,談不到什麼美;她永遠穿著黑衣服,舉動大方而有點局促,很少說話而聲音極低。要沒有那雙灰色眼睛的清明的目光,和哀怨的嘴角上那個慈祥的笑容,人家簡直不會注意到她。

  她只在某些沒有外客的日子才在朗依哀家露面。朗依哀對她很敬重,心裡卻有點厭煩。朗依哀太太對丈夫老實表示對她的訪問不感興趣。可是他們為了禮數關係,每星期留她在家吃一頓飯,表面上也不露出敷衍的意味。朗依哀談著自己的事,那是他永遠感到興趣的。朗依哀太太想著別的事,照例笑盈盈的,回答的話常常莫名其妙。彼此相處得很好,禮貌非常周到。並且當知趣的姑母出人意外的提早告退的時候,也頗有些親熱的表示;有些日子,朗依哀太太想到一些特別愉快的往事,她的魅人的微笑便越發顯得光彩奕奕。

  瑪德姑母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兄弟家中很有些教她受不了或心裡難過的事。但她絕對不露聲色:表示出來有什麼用呢?她愛她的兄弟,對他的聰明與成就很得意;跟老家裡其餘的人一樣,她認為當初的犧牲和長子現在的成就比較之下,並不算付了過高的代價。但她至少對他保持著批評精神。和他一樣聰明,精神上比他更堅實更剛強,——(法國很多女人都比男人高明,)——她把他看得很明白;他徵求她意見的時候,她會老老實實說出來。可是朗依哀久已不來請教她了!他認為最好是不要知道那些意見,或者是——(因為他和她一樣明白)——閉上眼睛。她為了高傲,遠遠的躲在一邊。

  誰也不關切她的內心生活。大家覺得還是不知道更方便。她過著獨身生活,難得出門,只有很少的幾個並不十分親密的朋友。她不難利用兄弟的交際和自己的才能:但她並不利用。她在巴黎有名的雜誌上寫過兩三篇關於歷史和文學的文章,那種樸素,確切,特殊的風格曾經受到注意。她可是至此為止。和一般關切她而她也樂於認識的優秀人士,她很可能交些有意思的朋友。但他們儘管表示親近,她只是不理。

  有時她在戲院定了座,預備去看她心愛的作品上演,結果竟沒有去;而在能夠作一次她所喜歡的旅行的時候,臨了還是留在家裡。她的性格是禁欲主義和神經衰弱的奇怪的混合物。但神經衰弱絕對沒有損害到她思想的淳樸。她的生命是受傷了,精神卻並沒有。唯有她一個人知道的一個舊創,在她心上留下了痕跡。而更深刻更曖昧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是命運的烙印,是已經在那裡摧殘她的潛伏的疾病。——然而朗依哀一家只看見她那雙有時使他們難堪的雪亮的眼睛。

  雅葛麗納在無愁無慮的快樂的時候,——這是她幼年的正常狀態——根本不大注意到姑母。但她到了一個年紀,身心都騷動起來,使她在莫名其妙的神魂顛倒的時間,雖然並不長久,但覺得自己要死去一般的時間,嘗到了悲苦、厭惡、恐怖、鬱悶的滋味,——像個孩子淹在水裡而不敢喊救命的時候,那她在身旁就只看見瑪德姑母對她伸著手了。啊!其餘的人和她離得多遠!父母都像外人似的,面上親切而實際自私,又是那樣自滿,哪有心思來理會一個十四歲的小娃娃的悲傷!但姑母是懂得的,並且和她表示同情。她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非常純樸的笑笑,隔著飯桌對雅葛麗納挺和善的瞧一眼。雅葛麗納覺得姑母瞭解她,便躲在她身旁。瑪德不聲不響,只拿手摸著雅葛麗納的頭。

  於是她信賴姑母了,心中一不好過就去訪問這位好朋友。不論什麼時候去,她有把握可以遇到同樣寬容的眼睛,把它們的恬靜灌注一部分到她心裡。她並不和姑母提起她幻想的羅曼史,那她要覺得害羞的;她也感到那絕對不是真的。但她說出她渺渺茫茫的,深刻的,更實在的苦悶。

  「姑媽,」她有時歎了口氣說,「我多麼願意幸福啊!」

  「可憐的孩子!」姑媽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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