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六七


  她把她的面目理想化:而瑪德留下的深刻的韜晦的生活榜樣,使她討厭社會上那種不嚴肅不真實的生活。她眼中只看見它的虛偽;而那些可愛的誘惑,在別的時間會使她覺得好玩的,此刻卻使她深惡痛絕。她患著神經過敏症。無論什麼都會教她痛苦;她的意識一點兒不受蒙蔽。凡是一向因為漠不關心而沒注意到的事,她現在統統看到了。其中有一件竟把她傷害入骨。

  有天下午,她在母親的客室裡。朗依哀太太正在見客,——一個時髦畫家,裝腔作勢的小白臉,是她們家的熟客,但並非十分知己的朋友。雅葛麗納覺得自己在場使母親跟客人都不方便,因為她愈加留著不去了。朗依哀太太有點兒不耐煩,輕微的偏頭痛使她昏昏沉沉,再不然是被今日的太太們像糖果一般咬著的頭痛丸攪糊塗了,不大留神自己的話。她無意之間把客人叫做「我的心肝……」

  她立刻發覺了。他也和她一樣的不動聲色。兩人繼續用客氣的口吻談下去。正在一旁沏茶的雅葛麗納心中一震,差點兒把一隻杯子滑在地下。她感覺到他們在背後交換著會心的微笑。她轉過身來,果然看到他們心照不宣的目光,一下子就給遮掩過去了。——這個發見把她嚇壞了。雅葛麗納從小過著放任的生活,不但常常聽到這一類的玩藝兒,她自己也會嘻嘻哈哈的提起的,可是這一回竟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因為看見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那事情可不同了!以她慣於誇大的性情,她從這一個極端轉到另一個極端。至此為止,她對什麼都不猜疑的。從今以後,她對一切都猜疑了。她想著母親過去的行為,推詳某些小節。沒有問題,輕佻的朗依哀太太犯嫌疑的地方太多了,但雅葛麗納還要加些上去。她很想接近父親;他跟她一向比較密切,而他的聰明也對她很有吸引力。她願意多愛一些父親,對他表示同情。可是朗依哀似乎不需要人家為他抱怨;於是這神經過敏的少女又起了疑心,比對母親的猜疑更可怕,就是說父親是什麼都明白的,但認為假作癡聾更方便;只要自己能夠為所欲為,別的事他都不放在心上。

  於是雅葛麗納覺得沒希望了。她不敢鄙薄他們。她愛他們。可是她在這兒過不下去了。西蒙納的友誼對她並沒幫助,她很嚴厲的批判她從前的伴侶的弱點,對自己也不隨便放過,看到自身的醜惡與平庸大為痛苦,只無可奈何的回想著純潔的姑媽。但這些回憶也慢慢的消失了;時間的洪流把它們淹沒,把它們的痕跡洗掉了。由此可見,一切都是要完的;她將來要跟別人一樣的掉在污泥裡……噢!無論如何都得跳出這個世界!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運命老是耍弄人的。它會讓一般粗心大意的人漏網,但決不放過那些提防的,謹慎的,有先見之明的人。投入巴黎羅網的倒並非克利斯朵夫而是奧裡維。

  他的朋友的成功使他沾到好處:克利斯朵夫聲名的光彩也射到他身上。他此刻比較出名了,不是為了他六年來所寫的文章,而是為了他發見克利斯朵夫。所以克利斯朵夫被邀請的時候也有他的分;他陪著克利斯朵夫去,存著暗中監督的意思。但大概他太專心於這件任務了,來不及再顧到自己。愛神在旁邊經過,把他帶走了。

  那是一個頭髮淡黃的少女:消瘦,嫵媚;細緻的卷髮,像波浪般圍著她的狹窄而神情開朗的額角,淡淡的眉毛,沉重的眼皮,碧藍的眼睛,玲瓏的鼻子,微微翕動的鼻孔,有點凹陷的太陽穴,表示任性的下巴,清秀而肉感的嘴,嘴角向上,很有風韻的笑容仿佛是純潔的田野之神的笑容。她的脖子長得又長又細,身材細小而苗條,年輕的臉顯得很快活,也有點若有所思的神氣,籠罩著初春的惱人的迷。——她叫做雅葛麗納·朗依哀。

  她年紀還不到二十歲。家庭是信舊教的,有錢、高尚,頭腦很開通。父親是個聰明的工程師,心思靈巧,做事能幹,胸襟寬廣,能夠接受新思想。他靠了工作,靠了政治關係,靠了他的婚姻,掙了一筆財產。太太是金融界裡一個十足巴黎化的漂亮女人,他們的婚姻可以說是愛情的結合,也可以說是金錢的結合,——在這般人心目中,這才是真正愛情的結合。金錢是保留了,愛情可是完了。但遺留下一些殘餘的光輝,因為雙方當年都是很熱烈的;可是他們並不過分的自命為忠實。各幹各的事,各尋各的快樂,彼此照舊很投機,像兩個自私自利的好夥計一樣,一方面覺得問心無愧,一方面也很謹慎。

  女兒是他們中間的橋樑,同時是暗中爭奪的對象:因為他們都非常疼她。各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面目,自己的缺陷,——那是各人特別喜歡而被兒童的嫵媚加以理想化了的;雙方都費盡心機想把女兒抓在自己手裡。這個情形自然瞞不過孩子;並且兒童都有一種天真的想法,把自己當作是宇宙的中心,所以她儘量利用機會,刺激父母,使他們比賽誰更愛她。任何使性的行為,倘使一個表示反對,她有把握得到另外一個的贊許;而早先那個反對的因為自己被疏遠而氣惱,會進一步答應更多的條件。這樣她就受著過分的溺愛,幸虧她天性中沒有什麼壞的成分。——當然她像所有的兒童一樣很自私,但因她太受寵太有錢了,從來沒遇到阻礙,所以她的自私更帶點病態的意味。

  朗依哀夫婦雖然疼女兒疼到極點,可決不為她犧牲一些他們個人的方便。白天大部分時間,他們讓孩子一個人玩兒,因此她並不缺少幻想的時間。由於早熟,由於人們當著她的面說的不加檢點的話——(他們並不為她而有所顧忌),——她六歲的時候就對拿在手裡玩的小娃娃講著戀愛的故事,其中的人物是丈夫,妻子,情人。不用說,她這是沒有邪念的。等到有天她咂摸到說話後面有著感情的影子,她的故事就不拿小娃娃做對象而給自己保留起來了。

  她天真無邪,可是欲魔已經在遠遠的叫吼,仿佛在地平線那一邊的、看不見的遠鐘,有時風中傳來幾陣聲音,不知從哪兒來的,只覺得自己被它包裹了,臉紅了,又害怕又快活的喘不過氣來。但你對這種情形完全莫名其妙。隨後聲音沒有了,像來時一樣的突兀。什麼都聽不見了。僅僅有些嗡嗡聲,隱隱約約的回音,在碧藍的天空融化。你只知道應當上那邊去,在山的那一面,越快越好:幸福就是在那個地方。啊!要到了那兒才好呢!……

  沒到達以前,她對於那邊的情形想入非非的作著種種猜測。以這個女孩子的頭腦而論,要猜到那未來的境界簡直是樁大事。她有位年齡相仿的女朋友,西蒙納·亞當,常常跟她討論這些重大的問題。各人拿出十二歲上的聰明與經驗,聽到的談話和偷看的書作參考。兩個小姑娘提著足尖,抓著石頭,想從舊牆上瞻望自己的前途。但她們白費氣力,以為從牆縫中窺到了什麼,其實是一無所見。她們天真爛漫,便是淘氣也不無詩意,同時也有巴黎人喜歡嘲弄的脾氣。她們說了野話而完全沒覺得,並且拿小事看做天一樣大。可以在家到處搜索而無人敢阻止的雅葛麗納,把父親的書都翻遍了。幸而她的無邪與純潔的本能,使她沒有受什麼壞影響:只要一幕稍稍露骨的景象,一句稍微放肆的話,她就不勝厭惡,立刻把書扔掉了;她在下流的隊伍中穿過,有如一頭小貓在髒水窪裡跳出來,居然沒沾到泥漿。

  小說並不怎麼吸引她:那太明確太枯索了。使她心兒顫動而懷著希望的,卻是詩人的——當然是談愛情的詩人的——作品。這等詩人的氣質和女孩子的很接近。他們看不見事實,只從欲望或悔恨的三棱鏡中想像事實;他們的神氣就像她一樣伏在舊牆的隙縫中瞧望。但他們知道的事多得很,凡是應該知道的都知道,而且他們用著非常甜蜜與神秘的字眼把它們包裹著,你得小心翼翼的揭開來才能找到……找到……啊!結果什麼都沒找到,可是永遠在就要找到的關頭……

  兩個好奇的孩子一點都不厭倦。她們彼此輕輕的念著阿爾弗萊·特·繆塞和蘇利·普呂東的詩句,打著寒噤,以為那就是邪惡的深淵,她們把詩抄下來,互相推敲某些段落的隱藏的意義,而有時根本沒有什麼隱藏的意義。這些十三歲的小婦人,無邪的,荒唐的,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情,可半嬉笑半正經的討論著愛情與肉欲;她們在課室內當著和善可欺的教員的面,——一個挺柔和挺有禮貌的老頭兒,——在吸墨紙上塗些有天被他抄到而為之錯愕的詩句:

  讓我,噢!讓我緊緊的摟抱你,
  在你的親吻裡喝著狂亂的愛情
  一點一滴的,長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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