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七一


  參加婚禮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穿扮得很體面,可以說很漂亮了。他們不用宗教儀式;奧裡維是因為對宗教冷淡,雅葛麗納是因為存著反抗的心,兩人都不願意要。克利斯朵夫寫了一個交響樂體裁的曲子準備在區公所演奏;但到最後一刻,他明白了公證結婚是怎麼回事,便把音樂放棄了,認為那是可笑的,表示一個人既沒有信仰,也沒有自由思想。一個真正的舊教徒好容易變成了自由思想者,並非要把一個公務人員變成教士。在上帝與自由良心之間,絕無理由把國家拉來代替宗教。國家只管登記,不管結合。

  奧裡維和雅葛麗納結婚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覺得幸而沒有把音樂放到典禮中去。區長俗不可耐的恭維著新夫婦,恭維著新娘的有錢的家庭和那些掛著勳章的證婚人。奧裡維心不在焉的,含譏帶諷的聽著。雅葛麗納可完全不聽,偷偷的向冷眼覷著她的西蒙納吐舌頭;她曾經跟她賭東道,說結婚「決不會使她緊張」,她現在快要贏這個東道了:她簡直不大想到結婚的就是自己,即使想到也只覺得好玩。其餘的人都是為了來賓而裝腔作勢,來賓也都拿著手眼鏡瞧他們。朗依哀先生只管在人前賣弄;雖然對女兒的感情那麼真,他當時最注意的還是賓客,心裡想有沒有漏發什麼請帖。唯有克利斯朵夫很激動;他仿佛一身兼了父母、結婚當事人和區長這許多角色。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奧裡維,奧裡維可並不瞧他。

  晚上,新人動身上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先生送他們到車站,看見新夫婦很快樂,毫無遺憾,也不隱瞞他們巴不得快點走掉的心緒。奧裡維像一個少年人,雅葛麗納像一個小姑娘……這一類離別使人非常惆悵。父親眼看著女兒被一個陌生人帶走……從此跟他越離越遠。但他們只感到一股解放的醉意。什麼束縛都沒有了,什麼阻礙都沒有了,他們自以為到了人生的頂點,萬事齊備,用不著再怕什麼,可以死而無憾了……過後,他們才知道這不過是一個階段。拐過了山峰,又是遙遙前途擺在那裡;而且很少人能到達第二個階段……

  火車在黑夜裡把他們帶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一同回去,俏皮的說了句:

  「咱們現在都是鰥夫了!」

  朗依哀先生笑了。他們道了再會,各自走上回家的路。兩人都很難過。但那是一種又悲傷又甜美的感覺。克利斯朵夫自個兒在臥室裡想道:「現在我生命中最高尚的一部分得到了幸福了。」

  奧裡維的屋子裡一切都保持原狀。兩位朋友約定:在奧裡維沒回來搬家之前,他的家具和紀念物照舊存在克利斯朵夫那邊。所以他還是在眼前。克利斯朵夫瞧著安多納德的照相,拿來放在自己桌上,對它說道:

  「朋友,你快活嗎?」

  他常常——稍微太密了些——寫信給奧裡維。回信很少,內容也是心不在焉的,朋友在精神上漸漸跟他疏遠了。他很失望,但硬要自己相信這是應當如此的;他並不為他們友誼的前途操心。

  孤獨並不使他難受。以他的口味而論,他覺得還不夠孤獨呢。《大日報》的撐腰已經使他感到厭惡。阿塞納·伽瑪希有個脾氣,以為由他費了心血吹捧出來的名流應當歸他所有,而他們的光榮理當和他的光榮打成一片,好似路易十四在寶座周圍擺著莫利哀、勒·勃侖和呂裡一樣。克利斯朵夫覺得在藝術上便是德皇也不見得比他《大日報》的老闆更可厭。因為這個新聞記者對藝術既不比皇帝更懂,成見倒不比他少;只要是他不喜歡的,他絕對不容許存在,說是惡劣的,危險的;他為了公眾的福利要把它們消滅。

  最醜惡而最可怕的,莫過於這般畸形發展的,不學無術的市儈,自以為用了金錢和報紙,不但能控制政治,還能控制思想:凡是聽他們指揮的人,就賞賜一個窠,一條鏈子,一些肉餅;拒絕他們的,他們就放出成千成百的走狗去咬!——克利斯朵夫可不是受人呵斥的傢伙。他認為一頭蠢驢膽敢告訴他在音樂方面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不應該做的,未免太不成話;他言語之間表示藝術需要比政治更多的準備。他直截了當的拒絕把一部無聊的腳本譜成音樂,不管那作者是報館高級職員之一而為老闆特別介紹的。這一件事就使他和伽瑪希的交情開始冷淡了。

  但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高興。他才從默默無聞的生活中露出頭來,已經急於要回到默默無聲的生活中去了。他覺得「這種聲勢赫赫的名氣,會使自己在人群中迷失」。關切他的人太多了。他玩味著歌德的話:

  「一個作家憑著一部有價值的作品引起了大眾的注意,大眾就設法不讓他產生第二部有價值的作品……一個深自韜晦的有才氣的人,也會不由自主的捲入紛紜擾攘的社會,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可以從作家身上沾點兒光。」

  於是他關上大門,守在家裡,只接近幾個老朋友。他又去探望近來比較疏遠了的亞諾夫婦。亞諾太太白天一部分的時間總是孤獨的,很有餘暇想到別人的悲傷。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奧裡維走後所感到的空虛,便壓著膽怯的心情請他吃晚飯。她很願意不時來照顧一下他的家務,可是她沒有膽子;這也許更好:因為克利斯朵夫絕對不喜歡人家過問他的事。但他上亞諾家吃飯,黃昏時也常到他們家去坐一會。

  他發見這對夫婦老是那樣親密,維持著同樣溫柔而悒鬱的氣氛,比從前更灰色了。亞諾精神上經過一個頹喪的時期,教書生涯把他磨得很苦,——累人的勞作,一天又一天的永遠沒有變化,仿佛一個輪子老在一個地方打轉,從來不停,也從來不向前。雖然很有耐性,這好人也不免垂頭喪氣。他為了某些不公平的事很難過,覺得自己的忠誠毫無用處。亞諾太太說些溫婉的話鼓勵他;她似乎永遠那麼和平恬靜,可是人慢慢的憔悴了。克利斯朵夫當著她的面祝賀亞諾有這樣一位賢德的夫人。

  「是的,」亞諾說,「她真好;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是很安定。這是她的運氣,也是我的運氣,要是她對我們的生活覺得痛苦的話,我會一蹶不振的。」

  亞諾太太紅著臉不出聲。接著她用著平穩的語調扯上別的事去了。——克利斯朵夫的來往照例對他們很有好處;而在他那方面,也樂於到這些好人旁邊來讓自己的心溫暖一下。

  那時來了另外一個女朋友,更準確的說,是克利斯朵夫去找來的;因為她雖然願意認識他,可決不會自動來看他。那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子,音樂家,得國立音樂院的鋼琴頭獎的,名叫賽西爾·弗洛梨。矮個子,相當的胖;眉毛很濃,美麗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小又粗的鼻子下端往上翹著,帶些紅色,像鴨嘴;厚嘴唇,表示人很篤實,溫柔,下巴肥肥的,很結實,很有個性;腦門長得並不高,可是很寬;濃密的頭髮挽成個大髻掛在脖子上;粗大的胳膊,鋼琴家的手,又長又大,指尖是方的,大拇指跟別的手指離得很遠。她渾身上下都元氣充足,像鄉下人一樣的健康。她和母親住在一起,對她很孝順。母親也是個好心的女人,對音樂毫無興趣,但因為常常聽人談到,便也談著音樂,知道一切音樂界的潮流。賽西爾過著平凡的生活,整天教課,有時也舉行些沒人注意的音樂會。平日她回家很遲,或是步行,或是坐街車,筋疲力盡,可是興致不壞;回來還打起精神練琴,縫帽子,話很多,愛笑,愛莫名其妙的哼哼唱唱。

  人生並沒寵她。她懂得辛辛苦苦換來的一點兒享受是多麼寶貴,也很能體會一些小小的快樂,體會她的境況或藝術方面的些少進步。只要她本月比上月多掙五法郎,或者把彈了幾星期的一段肖邦終於彈好,她就歡喜不盡。她自修的功課並不過度,恰好配合她的能力,像適當的健身運動一般使她身心痛快。彈琴,唱歌,教課,這些正常而有規則的活動使她一方面覺得日子沒有虛度,一方面能過著小康的生活,有點平平穩穩的成就。她胃口很好,吃得下,睡得著,從來不鬧病。

  她為人正直,合理,謙虛,精神很平衡,一無煩惱:因為她只管現在,不問以往也不問將來。既然身體好,生活安定,不會有什麼風浪,她就差不多永遠是快樂的。她高興練琴,也高興管家務,也高興一事不做。她生活不是一天天過的,——(她很經濟,做事有預算,)——而是一分鐘一分鐘過的。她心中毫無高遠的理想;即使有,也是見諸她所有的行為與思想的布爾喬亞理想,就是說心安理得的愛好她所做的事。星期日她上教堂去;但宗教情緒在她的生活中毫無地位。她佩服那些狂熱的人,像克利斯朵夫一般有一種信仰或天才的;但她並不羡慕:有了他們的煩悶和他們的天才,又怎麼辦呢?

  那末她怎麼能體會到大作家的音樂的?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的確體會到。她高出別的演奏家的地方,是在於她身心的健康與平衡。這顆自己並無熱情而生命力很強的靈魂,為陌生人的熱情倒是一塊特別富饒的園地。她並不因之受到騷亂。侵蝕過藝術家的可怕的熱情,她能儘量傳達出它的氣勢而自己不受它的毒害;她只感到那些作品的力量和彈完以後的痛快的疲勞。那時她滿頭大汗,筋疲力盡,安詳的笑著,覺得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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