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七四


  過了一晌,她開始看到屋頂了,可並不驚慌,只盤問自己在屋頂上幹什麼,便回進了屋子。工作使她厭煩了。她以為它影響了愛情。那當然是因為她的愛情已經不及從前熱烈。但表面上還看不出什麼。他們倆一刻都不能分離,竟自閉門謝客,所有的應酬都不去了。他們討厭別人對他們的感情,討厭自己的工作,討厭一切打擾他們愛情的事。和克利斯朵夫的通信也減少了。雅葛麗納不喜歡他:他仿佛是個情敵,代表奧裡維過去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是完全沒有她的分的。克利斯朵夫在奧裡維的生活中越占地位,她本能上越想搶掉那個地位。她並不存心,只暗中使奧裡維跟他的朋友疏遠;她取笑克利斯朵夫的態度,面貌,寫信的體裁,藝術方面的計劃;她這麼做並沒有惡意,也不弄手段:那是忠厚的天性使她避免了的。

  奧裡維聽了她的批評覺得好玩,也不覺得有何居心;他自以為愛克利斯朵夫的心始終不滅,但此刻所愛的只限於克利斯朵夫那個人了:而這是在友誼中沒有多大作用的;他沒發覺自己漸漸的不瞭解他,不再關切他的思想,不再關切使他們從前心心相印的英勇的理想主義。對於一顆年輕的心,愛情這股味道真是太濃了:和它比較之下,什麼信仰都會顯得沒有意思。愛人的肉體,以及在這個神聖的肉體上面體會到的靈魂,代替了所有的學問,所有的信仰。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人看著別人熱愛的理想,看著自己從前熱愛過的理想,只覺得可憐可笑。關於轟轟烈烈的生活和艱苦的努力,他只看到一刹那的鮮花,以為是千古不朽的東西……愛情把奧裡維吞掉了。最初他的幸福還有力量用嫵媚的詩歌來表現自己。後來連這個也顯得空虛而侵佔了愛情的時間了!而雅葛麗納也像他一樣,除了愛情以外,把一切生活的意義都竭力摧毀,殊不知大樹一倒,藤蘿般的愛情也就失去了倚傍。這樣,他們倆就在愛情中互相毀滅。

  可憐一個人對於幸福太容易上癮了!等到自私的幸福變了人生唯一的目標之後,不久人生就變得沒有目標。幸福成為一種習慣,一種麻醉品,少不掉了。然而老是抓住幸福究竟是不可能的……宇宙之間的節奏不知有多少種,幸福只是其中的一個節拍而已;人生的鐘擺永遠在兩極中搖晃,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極:要使鐘擺停止在一極上,只能把鐘擺折斷……

  他們嘗到了安樂的煩悶,需要刺激的感覺越來越不知饜足。甜蜜的光陰減低了速度,變得軟弱無力,像沒有水分的花一般黯然失色了。天空老是那麼藍,可已經沒有清晨那種輕快的空氣。—切靜止;大地緘默。他們孤獨了,正如他們所願望的那樣。——可是他們不勝悲傷。

  一種說不出的空虛的情緒,一種並非沒有魅力的渺茫的煩惱出現了。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模模糊糊的感到不安。他們多愁善感,近乎病態;神經在靜寂中緊張起來,一遇到最輕微的意外的擊觸,就會像樹葉般發抖。雅葛麗納無端端的流著眼淚;雖然她以為是愛極而泣,其實並不是的。結婚以前的幾年,她那麼緊張,熱烈,苦惱;一朝達到了而且超過了目的,她的生命力就突然停止活動,而一切新的行動——或許連一切過去的行動在內——也忽然顯得毫無意義:這種情形使她莫名其妙的感到困惑與消沉。她自己不肯承認,以為是神經疲倦所致,便勉強笑著:但她的笑和她的哭同樣帶著不安的意味。她鼓足勇氣想再去幹以前的工作。

  不料她馬上不勝厭惡的扔下了,甚至還弄不明白以前怎麼會對這樣無聊的事感到興趣的。她又勉強出去交際,也同樣沒結果:習慣已深,她再也受不了平庸的人物與無聊的談話;這些原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她卻只覺得鄙俗不堪,便守著丈夫孤獨下去,同時還拿這些不幸的嘗試硬教自己相信:人生除了幸福以外竟是一無足取。有一晌她果然比什麼時候都更沉溺於愛情了。但那純粹是意志的力量。

  不像她那麼狂熱但更溫柔的奧裡維,比較不容易受這些煩悶侵擾;他本人只覺得偶然有點兒說不出的顫抖。並且他的愛情在某種程度內也受著日常事務——他不喜歡的職業——的限制而不至於完全消耗。但他既然非常敏感,愛人心中所有的動靜都會在他心中引起反應,那末雅葛麗納暗地裡的困惑當然要傳染給他了。

  一個天氣美好的下午,他們在野外溜達。出門以前,兩人都覺得這次的散步一定是很愉快的。周圍的一切都有笑意。不料才走了幾步,一種陰沉的,令人困倦的憂鬱忽然湧上心頭。他們沒法談話,可勉強談著;每個字都使他們感到空虛。散步完了,他們像木偶似的一無所見,一無所感,非常悲傷的回家。時間已經到了傍晚,屋子裡只顯得空虛,黑暗,寒冷。為了避免看到對方,他們並不馬上點燈。雅葛麗納走進臥室,帽子跟大衣都不脫,逕自默默的靠窗坐下。奧裡維在隔壁靠著書桌站著。兩間屋子中間的門打開在那裡;彼此離得很近,連呼吸都能聽到。兩人在半明半暗中悄悄的哭了,哭得很傷心。他們掩著嘴,不讓自己出聲。最後奧裡維沉痛的叫了聲:「雅葛麗納……」

  雅葛麗納咽著眼淚回答:「怎麼呢?」

  「你不來嗎?」

  「我來了。」

  她脫了大衣,洗了臉。他點起燈來。過了幾分鐘,她進來了。兩人不敢相視,知道彼此都哭過了。他們不能互相安慰:因為各人都明白是為的什麼。

  終於到了一個時候,他們倆不能把胸中的苦悶再隱藏下去。因為大家不願意承認其中的原因,便想法另外找一個原因,那當然是不難的。他們認為一切都是枯索的內地生活造成的。這一下他們寬慰了。朗依哀先生知道女兒對於刻苦的生活厭倦了,並不怎麼驚奇。他托了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調到巴黎來。

  一聽到好消息,雅葛麗納快活得跳起來,覺得過去的幸福又回來了。一朝要離開的時候,這個可厭的地方倒反顯得親切可愛:這兒留著他們多少愛情的紀念!最後幾天,他們儘量去搜尋那些遺跡,心裡又惆悵又感動。恬靜的原野是看見他們幸福過來的。他們聽見心中有人聲音喁喁的說著:

  「你留下的東西你是知道的。你可知道將來的遭遇嗎?」

  動身前夜,雅葛麗納哭了。奧裡維問她為什麼。她不願意回答。他們拿起一張紙寫道:——(平時他們怕自己說話的音調引起誤會,常常用這個辦法。)——

  「親愛的小奧裡維……」

  「親愛的小雅葛麗納……」

  「我為了要離開而很難過。」

  「離開哪兒呢?」

  「離開我們相愛的地方。」

  「上哪兒去呢?」

  「到我們要更老的地方去。」

  「到我們偕老的地方去。」

  「可是不會再這樣的相愛了。」

  「只有更愛。」

  「誰知道?」

  「我知道。」

  「我非要更相愛不可。」

  於是他們在紙尾畫著兩個圓圈,表示兩個擁抱。隨後她抹著眼淚,笑了,把他穿扮得像亨利三世的愛人一般,頭上戴著她的便帽,身上披著高領的白坎肩,使奧裡維的頭活像一顆楊梅。

  在巴黎,他們又遇到了親朋故舊,覺得這些人都跟離開的時候不同了。一聽到奧裡維來到的消息,克利斯朵夫馬上高興非凡的趕來。奧裡維也同樣的高興。可是一見之下,他們都意想不到的發窘。兩人都想提起精神來,只是沒用。奧裡維很親熱,但多少有點改變了;克利斯朵夫很清楚的感覺到。一個結婚以後的朋友,無論如何不是從前的朋友了。男人的靈魂現在羼入了一些女人的靈魂。克利斯朵夫在奧裡維身上到處發見這種痕跡:眼睛有些不可捉摸的光彩,嘴唇有些從前沒有的褶痕,聲音與思想也有些新的抑揚頓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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