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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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個月裡,她又來了一回,恰好克利斯朵夫不在家,門關著。以後克利斯朵夫把公寓的鑰匙交給她,讓她能隨時進去。果然,好幾次克利斯朵夫都出去了,她在桌上留下一小束紫羅蘭,或是在紙上寫幾個字,塗幾筆速寫,漫畫,——表示她來過了。 一天晚上,她從戲院出來,到克利斯朵夫家談天,她發見他在工作,兩人談了幾句,就發覺彼此都沒有上回那樣的興致。她想走;可是太晚了。並非克利斯朵夫阻止她。而是她自己的意志不允許她再走。於是他們留著,都動了欲念。 他們便互相佔有了。 這一夜以後,有好幾個星期不見她的蹤跡。他久已麻木的欲火被她在那一夜挑了起來,竟少不了她了。她不准他到她家裡;他便上戲院去,躲在最後幾行的位置上,心裡又是愛,又是衝動,渾身打戰。她演戲的時候所發洩的悲壯熱烈的情緒,使他跟她一樣的筋疲力盡。他終於寫信給她: 「朋友,你恨我嗎?要是我使你不快,還得請你原諒。」 一看到這種謙卑的話,她立刻跑來撲在他懷裡,說: 「大家簡簡單單的做個好朋友倒是更好。但既然不可能,也用不著勉強掙扎了。咱們聽其自然罷!」 他們過著共同生活,可是並不住在一起,各人保持各人的自由。法朗梭阿士不可能和克利斯朵夫過有規律的同居生活,她的地位也不容許。只能由她到克利斯朵夫家裡來,或是白天,或是黑夜,和他消磨幾個鐘點,但每天都回家去過夜。 在戲院停演的暑假中,他們在巴黎郊外,靠葉弗那邊租了一所屋子。雖然不免有些淒涼憂鬱的時間,他們的確過了些快樂的日子,心心相印和刻苦用功的日子。他們有一間精美的光線很好的臥室,居高臨下,一望無際,眼底盡是碧綠的田壟。夜裡,他們在床上可以從窗內望見奇奇怪怪的雲影,在陰沉黯淡的天空馳騁。他們互相抱著,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聽著蟋蟀的歡唱,聽著雷雨的聲音;泥土的呼吸,——金銀樹,仙人草,蔓藤,割下的乾草的氣味,——透到屋子裡來,透入他們的身體。黑夜那麼寂靜。兩人睡得那麼甜。萬籟俱寂。遠處幾聲狗吠,幾聲雞鳴。晨光透露了。在灰暗寒冷的曉色中,遠鐘傳來早禱的聲音,使身體躺在溫暖的床上打著寒噤,彼此靠得更緊了。群鳥在爬牆的蔓藤上醒來,嘁嘁喳喳的聒噪。克利斯朵夫睜開眼睛,屏著氣,抱著一腔柔情看著身旁這個朋友的可愛的臉,看著她在愛情激動過後的慘白的顏色…… 他們的愛不是自私的情欲,而是肉體也要求參與一分的深刻的友誼。他們不相妨礙,各做各的工作。克利斯朵夫的天才,慈悲,人格,都是法朗梭阿士非常重視的。在某些事情上她覺得自己比他年長,因此感到一種母性的快樂。她很抱憾一點不懂他所彈的東西:她不能領會音樂,除非在極難得的時間,才覺得有一股獷野的情緒把她控制了,但那種情緒還不是直接從音樂來的,而是由於她當時感染的熱情,由於她和她周圍的一切:風景、人物、顏色、聲音,都感染到的那股熱情。但她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神秘的語言中,同樣能感覺到克利斯朵夫的才氣。仿佛看著一個偉大的演員講著外國語做戲,她自己的性靈也被鼓動起來了。 至於克利斯朵夫,他創造一件作品的時候,往往把思想與熱情都寄託在這個女子身上,看到這些思想與熱情比在自己心中更美。跟一個這樣女性,這樣軟弱,這樣善心,這樣殘忍而有時還有天才的光芒閃耀的靈魂,心心相印的結果,簡直有種估計不盡的富藏。她教了他許多關於人生和人的知識,——關於他不大認識而為她清明的目光判斷得很尖刻的女人的事。他尤其靠了她而對於戲劇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她使他深深體味到這個一切藝術中最完美,最樸實,最豐滿的藝術的精神。 他這才知道戲劇是創造夢境的最奇妙的工具;她告訴他不應該為自己一人寫作,像他現在這種傾向,——(那是多少藝術家都免不了的,他們學著貝多芬的榜樣,不肯「在有靈感的時候為一張該死的提琴寫作」。)——可是為了某一個舞臺面寫作,把自己的思想去適應某幾個演員:一個偉大的詩劇作家也不以為羞,不覺得這種辦法會把自己變得渺小;因為他知道,倘若幻想是美的,那末實現這幻想當然是偉大的。戲劇像壁畫一樣是最嚴格的藝術,——是活的藝術。 法朗梭阿士所表現的這些思想,正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符合。他那時在藝術生涯中所到達的階段,正傾向於一種和人類溝通的集體藝術。法朗梭阿士的經驗,使他體會到群眾與演員之間的神秘的合作。法朗梭阿士雖然那麼現實,毫無自欺欺人的幻象,也感覺到那種互相感應的力,把演員和群眾聯繫起來的共鳴的電波,她咂摸到一個演員的聲音便是無聲無息的千萬人的心聲。 當然,這種感覺是間歇的,極難得的,從來不會在同一齣戲同一個段落上再現。其餘的時間,只有演員個人的沒有靈魂的演技,巧妙而無熱情的呆板功夫。但值得重視的就是例外的情形:那時仿佛電光一閃,一刹那間照出了深淵,照出了由一個人來表白而實際是千百萬人的共同的靈魂。 大藝術家的責任就在於把這共同靈魂具體表現出來。他的理想應當像希臘古時代的詩人一樣,先擺脫了自我,然後把那股吹遍人間的集體的熱情放入心中。法朗梭阿士尤其渴望這一點,因為她沒法達到這個無我之境,老是要表現自己。——一百五十年以來,個人抒情主義過分的發展,已經到了病態的階段。一個人想求精神上的偉大,必須多感覺,多控制,說話要簡潔,思想要含蓄,絕對不鋪張,只用一瞥一視,一言半語來表現:不像兒童那樣誇大,也不像女人那樣流露感情;應當為聽了半個字就能領悟的人說話,為男人說話。 現代音樂嘮叨不已的講著自己,遇到無論什麼人都傾箱倒篋的說心腹話:這是沒有廉恥,不登大雅的。那頗像某些病人,津津有味的對旁人講著自己的病狀,把可厭可笑的細節描摹得淋漓盡致。法朗梭阿士雖非音樂家,也感覺到音樂像寄生蟲般侵害詩歌的情形是種頹廢的徵象。克利斯朵夫先是否認,但細細想了想,覺得這說法也許有一部分是對的。根據歌德的詩譜成的第一批德國歌謠是樸素的,準確的;不久,舒伯特就滲入他浪漫底克的感傷性;舒曼又加上他小姑娘式的多愁善感;到了雨果·伏爾夫竟變做一種特別加強的朗誦,毫無含蓄的分析,非把靈魂赤裸裸的暴露不可了。凡是遮蓋神秘的心靈的幕都被撕掉了。 克利斯朵夫對這種藝術有點慚愧,覺得自己也感染了。他當然不願意復古,——(那是荒唐的,違反自然的,)——可是他挑出幾個把思想表現得特別含蓄,具有集體藝術意識的大師,讓自己薰陶一下:他重新瀏覽亨特爾的作品,——亨特爾因為厭惡德國民族的禁欲主義的宗教,特意把聖樂寫成史詩一般,替平民寫作平民歌謠。現在的困難是要找出能喚醒現代民眾的情緒,像亨特爾時代的《聖經》那樣的題材。 今日的歐羅巴沒有一部共同的經典了:沒有一首詩,沒有一節禱詞,沒有一種信仰,可以說是屬於大眾的。這是今日所有的文人,藝術家,思想家的恥辱!為了大眾而寫作,為了大眾而思想的人一個都沒有。只有貝多芬留下幾頁安慰心靈的福音書;但這幾頁只有音樂家能夠讀,大多數人是永遠聽不到的。瓦格納曾經想在拜羅伊特的山崗上建立一種聯合全人類的宗教藝術。但他偉大的心靈已經染上當時的頹廢音樂與頹廢思想的污點:來到這神聖的高崗上的已非加利利的漁夫,而是一批法利賽人了①。 ﹛①按耶穌少年時代曾在加利利傳道,勸說漁夫:「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法利賽人原為古猶太民族中的一種,今移用為偽君子的同義詞。﹜ 克利斯朵夫對於自己應當做的工作看得很清楚;但他缺少一個詩人,只能靠自己,以音樂為限。而音樂,雖然大家認為是普遍的語言,究竟不是普遍的:應當要拿文字來做一張弓,才能把聲音射到大眾的心裡去。 克利斯朵夫計劃寫一組以日常生活為根據的交響樂。他假想一闋《家庭交響樂》,可不是理查·施特勞斯式的①,並不把家庭生活用一幅電影式的圖畫來表現,並不用一些傳統的字母,以音樂的辭藻依著作者的意志來表現各種人物。那是對位學者的迂腐而幼稚的玩藝!……他不預備描寫人物或動作,而是要說出每個人都熟悉的,都能在自己心中覓得回聲的情感。第一章,表現一對青年夫婦嚴肅而天真的幸福,溫柔的感情,和對於前途的信心。第二章是哭一個亡兒的挽歌。 ﹛①德國現代音樂家理查·施特勞斯作有《家庭交響樂》。﹜ 克利斯朵夫表現痛苦的時候竭力避免寫實;沒有什麼個人的面貌,只有一片無邊的苦難,——你的,我的,一切人的苦難,也許就是誰都逃不了的命運。因死亡而沮喪的心靈,痛苦的掙扎著,慢慢的振作起來,把它的苦難作為奉獻給神明的犧牲。緊接第二章的樂曲,表現心靈繼續前進,——是一支意志堅強的《賦格曲》,遒勁的線條與固執的節奏終於把整個的人感染了,把他在鬥爭與血淚中拖著向前,唱著威武的進行曲,抱著百折不回的信仰。最後一章是描寫人生的幕景:第一章開始時的那些主題重新出現,——依然有著動人的信心和溫柔的情緒,——可是更成熟了:它們受過了磨練,在痛苦的陰影中浮現出來,戴著光明的冠冕,向天空唱著頌歌,對無窮的生命表示虔敬與熱愛。 克利斯朵夫也在古書中尋找簡單的,有人情味的題目,能夠訴之于大眾的心靈的。他選擇了兩個:約瑟與尼奧貝。但克利斯朵夫在這兒遇到了把詩與音樂結合起來的難題。和法朗梭阿士的談話使他又想起從前和高麗納商量過的計劃①,一種介乎吟詠歌劇與話劇之間的樂劇,——以自由的語言與自由的音樂結合起來的藝術,——那是今日沒有一個藝術家想到的,也是被浸淫於瓦格納傳統的,墨守舊法的批評家非笑的藝術。 ﹛①參閱卷四:《反抗》。——原注﹜ 但這的確是嶄新的事業,因為要點並不在追隨貝多芬,韋勃,舒曼,比才之後,雖然他們在雜劇方面都很有造就;也並不在把某種朗誦配合某種音樂,竭力用顫音為粗俗的群眾製造粗俗的效果;而是在於創造一種新的體裁,使歌唱的聲音和近於這些聲音的樂器結合起來,把音樂的幻想與嗟歎的回聲羼和在優美和諧的詩句中間。這樣的形式只能適用於某些有限的題材,適用于心靈的某些特殊的時間,適用於親切的默省的境界:唯有這樣才能給人一種詩的韻味。沒有一種藝術比這個更含蓄更貴族化了。所以在藝術家們自命不凡而實際全是鄙俗的暴發戶時代,這種藝術很少發展的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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