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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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青年的柔和懇切的態度,近乎女性的魅力,懦弱而容易受人支配的性格,立刻把她吸引了:——(一個富於母性的人特別喜歡需要她照顧的人。)——以後知道了這對夫婦的苦悶,她對奧裡維更有了一種危險的同情心。當然,光是這些理由還不足以解釋感情問題。誰能說為什麼一個人愛上某一個人呢?往往兩人對於這種愛都是不相干的;那是時間的播弄:它會突然之間使一顆不加提防的心遇到隨便什麼感情就被征服。——等到賽西爾把自己的心境看清楚了,就很勇敢的拔掉那支愛情的箭,認為這是不應該有的,荒唐的。 可是她因之痛苦不已,傷口始終不能平復。沒有一個人猜到她的心事:她鼓足勇氣裝出很快樂的樣子。唯有亞諾太太知道她骨子裡忍著多少痛苦。賽西爾常常把頭倒在清瘦的亞諾太太懷裡,悄悄的流幾滴眼淚,擁抱她,然後快快活活的走了。她喜歡這個嬌弱的朋友,覺得她的毅力與信仰都比自己高強。她並不吐露心中的秘密。但亞諾太太能夠在片言隻語上猜到。她覺得人生是個無法消解的可悲的誤會。一個人只能愛,憐憫,夢想。 要是夢想在她胸中像蜂房一般過於喧鬧,使她有點頭暈了,她便走到鋼琴前面讓自己的手在鍵盤上輕輕撫弄,把音響的那種安慰心靈的光明罩著人生的幻景…… 然而這位好太太決不忘記日常功課的時間:亞諾回家的時候,看到燈總是點上了,晚飯也端整好了,妻子那張蒼白的臉笑容可掬的等著他。他萬萬想不到她在精神上所作的那些旅行。 困難的是要把日常生活和海闊天空的精神生活並行不悖的放在一起。幸而亞諾在書本和藝術品中也過著一部分幻想生活,靠那些作品的永恆的火,維持著他心中搖搖不定的火焰。可是近年來他也漸漸有了許多操心的事;教書這一行的苦悶,待遇的不公平,夤緣得勢的現象,同事之間與學生之間的麻煩事兒,使他變得憤懣,開始談論政治,罵政府,罵猶太人,認為自己在教育界裡遇到的失意的事都應該由特萊弗斯負責。 他這種滿腹牢騷的性情也傳染了一些給亞諾太太。她快近四十,正是生命力動搖而求平衡的年紀,在思想上頗有些空白。某一時期,他們倆都失去了生存的意義,不知道把他們生命的網結在什麼上面好。不問現實的支持是怎麼軟弱,好歹總得有一個,才能寄託自己的夢想。他們可是什麼支持都沒有,不能再互相依傍。他非但不幫助她,反而要依靠她了。她覺得支持不了丈夫,於是她自己也支持不住了。唯有一樁奇跡才能把她救出來。她就呼籲這奇跡…… 這奇跡是從靈魂深處來的。亞諾太太感到她孤獨的心裡有一個荒唐而神聖的需要,需要不顧一切的創造,為了創造而創造,需要在空間織起她的網來,讓神的呼吸,讓風把她吹到應當去的地方。結果是神的氣息把她和人生重新聯繫起來,替她找到了無形的依傍。於是,夫婦倆又用著他們最純粹的血,很耐性的織造那些美妙而虛無的夢境。 亞諾太太一個人在家裡……天快黑了。 她被一陣鈴聲驚醒,打斷了夢想。她把活計仔細收拾好了,走去開門。進來的是克利斯朵夫,神色非常緊張。她很親熱的抓著他的手,問: 「什麼事啊,朋友?」 「唉,奧裡維回來了。」 「回來了?」 「今天早上他來了,和我說:克利斯朵夫,救救我!——我把他擁抱了。他哭著說:我只有你了。她走了……」 亞諾太太大吃一驚,合著手說:「可憐!」 「她走了,」克利斯朵夫又補上一句,「跟她的情夫走了。」 「那末她的孩子呢?」 「丈夫,孩子,她都丟下了。」 「可憐的女人!」亞諾太太又道。 「他始終愛著她,只愛著她,」克利斯朵夫說。「這一下的打擊使他爬不起來了。他老跟我說著:克利斯朵夫,她欺騙了我……我的最好的朋友欺騙了我。——我白白的和他說:既然她欺騙了你,她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了。把她忘了罷,或者乾脆把她殺了罷!」 「噢!克利斯朵夫,你說什麼?這話太殘忍了!」 「是的,我知道,你們大家都覺得殺人是原始時代的野蠻行為:我一定要聽到你們漂亮的巴黎社會攻擊這種獸性,認為一個男人不應該殺死欺騙他的女人,同時你們還要說出寬恕那個女人的理由!喝!大慈大悲的使徒!這批亂交的狗居然義憤填胸的反對獸性,真是太妙了!他們把人生摧殘了,剝奪了它所有的價值,再來誠惶誠恐的崇拜人生……怎麼!這個沒有心肝沒有廉恥的生命,這個肉包著血的臭皮囊,原來在他們眼中是值得尊重的東西!他們對於這塊屠場上的肉恭敬得無微不至,誰敢去觸犯它便是罪大惡極。殺死靈魂倒沒關係,但肉體是神聖的……」 亞諾太太回答:「殺死靈魂的兇手當然是最可惡的兇手,但決不能因此而認為殺害肉體就不成其為罪惡,這一點你是很明白的。」 「我知道,朋友。你說得對。我這是脫口而出,根本沒想過……誰知道!也許我真會那麼做。」 「不會的,你這是譭謗自己。你的心多好。」 「被熱情控制的時候,我會像別人一樣殘忍。你瞧我剛才緊張成什麼樣子!……一個人看到所愛的朋友痛哭,怎麼能不恨使他痛哭的人?而且對付一個拋棄了兒子,跟情夫跑掉的該死的女人,還會嫌太嚴厲嗎?」 「別這麼說,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 「怎麼,你為她辯護嗎?」 「我是可憐她。」 「我可憐那些痛苦的人,卻不可憐使人痛苦的人。」 「唉!你以為她不痛苦嗎?以為她是有心拋棄她的孩子,毀壞她的生活嗎?你得知道她把她自己的生活也毀了。我不大認識她,克利斯朵夫。我只見過她兩次,都是偶然碰到的,她沒跟我說一句好聽的話,對我並無好感。可是我比你更認識她。我斷定她不是一個壞人。可憐!我能猜到她心中經過的情形……」 「你,朋友,生活這麼嚴肅,這麼有理性的人!……」 「是的,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你雖然心好,但你是個男人,和所有的男人一樣是冷酷的,儘管慈悲也沒用;——你對自身以外的事都不聞不問。你們從來不替身邊的女人著想,只管用你們的方式去愛她們,決不操心去瞭解她們。你們對自己太容易滿足了,自以為認識我們……可憐!如果你知道我們有時多麼痛苦,因為看到你們——並非不愛我們,——而是看到你們愛我們的方式,看到最愛我們的人把我們當作是怎麼樣的人!有些時候,克利斯朵夫,我們不得不把指甲深深的掐在肉裡,免得叫起來:噢!別愛我們罷,別愛我們罷!怎麼都可以,只不要這樣的愛我們!……你知道有個詩人說過下面那樣的話嗎?——便是在自己家裡,在自己的兒女中間,表面上儘管安富尊榮,女人也受到一種比最不幸的苦難還要難忍千百倍的輕蔑。——你把這些去想一想罷,克利斯朵夫……」 「你這些話把我弄糊塗了。我不大明白。可是照我所看到的……你自己……」 「我也經過這些苦悶。」 「真的嗎?……可是無論如何,你總不能使我相信,你會做出像這個女人一樣的行為。」 「我沒有孩子,克利斯朵夫,我不知道我處在她的地位會怎麼辦。」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太相信你,太敬重你了,我敢賭咒那是不可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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