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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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咱們先要彼此相愛。但願男子自認為是女人的弟兄而不是她的俘虜或主宰!但願男人和女人都能排斥驕傲,少想一些自己,多想一些別人!咱們都是弱者,得互相幫助。切勿對倒在地下的人說:我不認識你了。應當說:拿出勇氣來,朋友。咱們會突破難關的。」 他們不說話了,對著壁爐坐著,小貓蹲在他們中間,大家都呆著不動,望著火出神,快要熄滅的火焰閃閃爍爍的映在亞諾太太清秀的臉上;平時所沒有的內心的激動,使她臉色有點兒紅。她奇怪自己居然會這樣的吐露心腹。她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以後也不會說這麼多的了。 她把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問:「那末,你們把那孩子怎麼辦呢?」 她一開始就在想這個念頭。那天她簡直變了一個人,滔滔不竭的說著話,像喝醉了似的,但心裡只想著這個問題。一聽克利斯朵夫最初幾句話,她就惦念著那個被母親遺棄的孩子,想到撫育他的快樂,在這顆小小的靈魂周圍織起她的幻夢與愛,但她緊跟著又想道:「不,這是不對的,我不應該拿別人的苦難造成自己的幸福。」 可是她無論如何壓不下這念頭。她一邊說話一邊在靜默的心頭抱著希望。 克利斯朵夫回答說:「是的,當然我們想到這問題。可憐的孩子!奧裡維跟我都不能撫育。應當有個女人來照顧。我想到也許有個女朋友可能幫助我們……」 亞諾太太屏著氣等著。 克利斯朵夫繼續往下說:「我想來跟你商量這件事。碰巧賽西爾上我們那兒去,就是一忽兒以前。她一知道這件事,一看到孩子,就感動得不得了,表示那麼高興,和我說,克利斯朵夫……」 亞諾太太血都停止了;她聽不見下文;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她真想對他嚷道:「喂,喂,把他給我罷!……」 克利斯朵夫還說著話,她聽不見他說些什麼,但是勉強振作了一下,想到賽西爾從前對她吐露的心事,便對自己說:「賽西爾比我更需要。我還有我親愛的亞諾……還有我家裡這些東西……而且,我比她年紀大……」 於是她笑了笑,說:「那很好。」 爐火熄了,她臉上的紅光也褪下去了。可愛的疲倦的臉上只有平時那種隱忍的慈愛的表情。 「我的朋友把我欺騙了。」 這種思想把奧裡維壓倒了。克利斯朵夫為了好意而儘量的反激他也是沒用。 「那有什麼辦法呢?」他說。「朋友的欺騙是一種日常的磨難,像一個人害病和鬧窮一樣,也像跟愚蠢的人鬥爭一樣。應當把自己武裝起來。如果支持不住,那一定是個可憐的男子。」 「啊!我就是個可憐的男子。我在這等地方顧不得驕傲了……一個可憐的男子,是的,需要溫情的,沒有了溫情便會死的男子。」 「你的生命沒有完,還有別的人可以愛。」 「我對誰都不信任了,根本沒有朋友了。」 「奧裡維!」 「對不起。我並不懷疑你,雖然我有時候懷疑一切……懷疑我自己……但你,你是強者,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可以不需要我。」 「她比我更不需要你呢。」 「你多麼忍心,克利斯朵夫!」 「好朋友,我對你很粗暴;但這是為激勵你,使你反抗。把愛你的人和你的生命一齊為了一個取笑你的人犧牲,不是見鬼嗎!不是可恥嗎!」 「那些愛我的人對我有什麼相干!我愛的是她啊。」 「幹你的工作罷!那是你以前感到興趣的……」 「現在可不行了。我厭倦到極點,好似已經離開了人生。一切都顯得很遠,很遠……我眼睛雖然看見,可是心里弄不明白了……想到有些人樂此不疲,每天做著同樣的鐘擺式的動作,從事於無聊的作業,報紙的爭辯,可憐的尋歡作樂;想到那些為了攻擊一個內閣,一部書,一個女戲子而鼓起的熱情……啊!我覺得自己多老!我對誰都沒有恨,沒有怨:只覺得一切使我厭煩,一切都是空的。寫作嗎?為什麼寫作?誰懂得你呢?我只為了一個人而寫作;我整個的人生都是為了一個人……如今什麼都完了。我疲倦不堪,克利斯朵夫,我疲倦不堪,只想睡覺。」 「那末,朋友,你睡罷。讓我來看護你。」 但睡眠就是奧裡維最難做到的。啊!倘若一個痛苦的人能睡上幾個月,直到傷痕在他更新的生命中完全消失,直到他換了一個人的時候,那可多好!但誰也不能給他這種恩典;而他也絕對不願意。他最難忍受的痛苦,莫過於不能咂摸自己的痛苦。奧裡維像一個發著寒熱的人,把寒熱當作養料。那是一場真正的寒熱,每天在同一時間發作,尤其在薄暮時分,太陽下去的時候。其餘的時間,他就受愛情磨折,被往事侵蝕,想著同樣的念頭,像一個白癡似的把一口食物老在嘴裡咀嚼,咽不下去。精神上所有的力量都專注著唯一的固定的念頭。 他不像克利斯朵夫那樣能詛咒他的痛苦,恨造成痛苦的原因。因為對事情看得更明白更公平,他知道自己也要負責,知道受苦的不止他一個人:雅葛麗納也是個犧牲者;——是他的犧牲者。她把整個身心交給了他:他怎麼應付的呢?倘若他沒有能力使她幸福,為什麼要把她跟他連在一起呢?她斬斷那個傷害她的束縛原是她權利以內的事。他想:「這不是她的錯,是我的錯。我愛她不得其當。我的確很愛她,但不懂得怎麼愛她,既然不能使她愛我。」 這樣,他就歸咎於自己。這也許是對的;但抱怨過去並無濟於事,甚至也不能阻止他下次一有機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而在目前倒反使他活不下去。強者發見事情無可挽救的時候,能忘記人家給他的傷害,也能忘記自己給人家的傷害。但一個人的強並非靠理智,而是靠熱情。愛情與熱情是兩個遠房的家族,難得碰在一起的。奧裡維有的是愛情;他只在攻擊自己的時候才有力量。在他這個心神沮喪的時期,一切的病都乘虛而入。流行性感冒,支氣管炎,肺炎,都來找到他了。大半個夏天,他病著。克利斯朵夫,靠著亞諾太太的幫忙,盡心服侍他,終於把病魔趕走了。但對付精神上的疾病,他們無能為力;無窮無盡的悲傷慢慢的使他們覺得太磨人了,需要逃避了。 災禍往往會令人特別孤獨。人類對於禍害有種本能的厭惡,似乎怕它有傳染性;至少它是可厭的,使人避之唯恐不及。看你在那裡痛苦而還能原諒你的人太少了!永遠是約伯的朋友那個老故事:提幔人以利法責備約伯不耐煩。書亞人比勒達認為約伯的遭難是上帝懲罰他的罪惡;拿瑪人瑣法指斥約伯自大。「而末了,布西人蘭姆族巴拉迦的兒子以利戶大發雷霆,因為約伯自以為義,不以神為義。」①——世界上真正悲哀的人是很少的。應徵的一大批,被選中的寥寥無幾。奧裡維卻是被選中的。像一個厭世的人說的:「他似乎樂意受人虐待。可是扮這種受難的角色並沒好處,只有教人家瞧不起。」 ﹛①《舊約》載,耶和華欲試驗正人約伯之心,降禍於彼,使其身長毒瘡,體無完膚。約伯三友提幔人以利法,書亞人比勒達,拿瑪人瑣法,各從本處趕來安慰約伯。因約伯自怨其生,訴苦不已,三友乃責以大義。詳見《舊約·約伯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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