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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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群眾最有影響的一個是加齊米·育西哀,——深色頭髮,臉很蒼白,年紀在三十與三十五之間,相貌像蒙古人,個子清瘦,病病歪歪的,眼睛的神氣又熱烈又冷靜,頭髮很少,鬍子尖尖的。他的力量不在於他那種空泛、急促、跟語氣不調和的姿勢,也不在於他的失音的,常帶嘶嘶聲的浮誇的說話,而是在於他這個人本身,在於他深信不疑的態度。他似乎不允許人家跟他有不同的思想;而既然他的思想就是群眾願意想的,所以群眾和他很投機。他把大家期待的話三遍、四遍、十遍的告訴他們,像發瘋般拚命在同一只釘子上盡敲;他的群眾也學著他的樣盡敲,盡敲,直把那只釘嵌入肉裡。——除了這種本領以外,他過去犯的許多政治案子也增加他的聲望。 他表面上有股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他骨子裡給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磨得疲倦死了,厭煩死了,憤憤不平的恨著命運。他每天消耗的精力都入不敷出:從小就被工作和貧窮把身子磨壞了,做過玻璃匠,白鐵匠,印刷工人;又害著肺病,使他對他的主義,對自己,常常心灰意懶,有時又興奮若狂。他的暴烈一方面是有意的,一方面是病態的;就是說一半是為了政治作用,一半是為了衝動。他的學問是亂七八糟自修來的:有些事懂得很透徹,例如科學,社會學,以及他幹過的各種手藝;對許多別的事他只是一知半解;但真懂的也好,不懂的也好,他都很有把握。他有理想世界,有準確的觀念,有愚昧無知的地方,有非常實際的頭腦,有偏見,有經驗,有對布爾喬亞的猜忌和仇恨。可是他照舊對克利斯朵夫很好,因為看到一個知名的藝術家來交結他,心裡很得意。他那等人是生來當領袖的,無論做什麼事,對工人們都很不客氣。他雖然真心要平等,但事實上對高級的人比對低級的人更容易平等。 克利斯朵夫還遇到工人運動的別的幾個領袖。他們之間沒有多少好感。共同的鬥爭好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動,可是沒有把大家的心聯合起來。可見所謂階級的分野完全是浮表的,暫時的。許多年深月久的敵對狀態不過是被延緩了一下,掩飾了一下,實際是始終存在。在工人領袖中間,我們照舊看到南方人與北方人的對立,彼此存著根深蒂固的輕蔑的心理。幹這一行的嫉妒另外一行的工資,而每行又自以為比別行高卓。但人與人間最大的區別還不在於這些而在於氣質。狐狸、狼、綿羊,天生吃人的野獸,和天生被人吃的野獸,因為階級相同,利害相同而集合在一起,但大家伸著鼻子嗅著,彼此都認了出來,毛都豎起來了。 克利斯朵夫有時在一家兼賣牛奶的小飯店裡吃飯,那是高蒂哀的老同事,為罷工而被撤職的鐵路職員西蒙開的;常客都是一般工團主義者。他們總共是五六個人,聚在盡裡頭一間屋子裡,靠著又小又黑的天井,兩隻掛在亮處的金絲雀老是叫得很有勁。和育西哀同來的是他的情婦,美麗的貝德,個子結實而風騷的姑娘,沒血色的皮膚,戴著大紅便帽,眼睛迷迷忽忽的帶著笑意。 一個年輕的小白臉像跟班一樣盯著她,那是聰明而裝腔作勢的機器匠雷沃博·格拉伊沃,這一幫中間的「雅人」。他自命為無政府主義者,反對布爾喬亞最激烈的一個,但氣質上是個最要不得的布爾喬亞。多少年來,他每天早上都要買些一個銅子一份的文學報,把上面的黃色小說吞下去。這些讀物把他變成一個頭重腳輕的怪物:腦子裡想著精益求精的尋歡作樂的玩藝,身體卻肮髒到極點,日常生活也鄙俗到極點。他最喜歡病態的富翁們作興奮劑用的「奢侈」。因為肉體享受不到這奢侈,他就在精神上享受。那當然是渾身難過的。但這樣一來,他跟有錢的人並肩了,而且他還恨他們。 克利斯朵夫受不了這種人,更喜歡電氣匠賽白斯蒂安·高加。那是和育西哀倆最受聽眾歡迎的演說家,可沒有滿嘴的理論。他有時不大清楚自己要往哪兒去,只知道勇往直前,可以說是十足地道的法國人。個子很結實,年紀四十上下,血色很好的大胖臉,圓圓的腦袋,紅紅的頭髮,留著一大簇鬍子,脖子跟嗓子都像牛一樣。他和育西哀同樣是能幹的工人,可是嘻嘻哈哈,喜歡吃喝。虛弱的育西哀看著這麼健旺的身體非常妒羨;他們倆雖是朋友,暗中卻抱著敵意。 飯店的主婦奧蘭麗,四十五歲,當年大概長得很美,現在經過了時間的侵蝕還頗有風韻,她拿著件活兒坐在旁邊聽他們談話,臉上掛著一副親切的笑容,嘴唇跟著他們的話扯動:隨時也穿插一兩句,一邊工作一邊顛頭聳腦的替自己的話打拍子。她有一個已經出嫁的女兒,和兩個從七歲到十歲的孩子,一男一女,——他們伏在一張滿著污點的桌上做功課,吐著舌頭,不時把一兩句他們不應該聽的話聽在耳裡。 奧裡維陪克利斯朵夫去了兩三次,覺得混在這般人中間很不自在。那些工人只要不受工場中嚴格的時間限制,不是被那個頑強的汽笛叫喚得去,就不知道會浪費多少光陰:或是在工作以後,或是在上下班之間,或是在偷懶的時候,或是在失業的時期。 克利斯朵夫那時無事可做;在舊作已完,新作還沒有端倪的階段,他也不比他們更忙,很高興把肘子撐在桌上,抽煙,喝酒,談天。可是奧裡維以他布爾喬亞的本能,以他思想須有紀律、工作須有規則、時間必須經濟等等的習慣,大大的看不上眼;他不喜歡這樣的糟蹋光陰。並且他既不會說話,又不會喝酒。最後還有那種生理上的不舒服,潛伏在出身不同的人士之間的反感:心靈要求溝通而肉體抱著敵意,仿佛是肉對於靈的反抗。他單獨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的時候,常常很激動的說應當親近群眾;一朝面對了群眾,他可沒法親近了。而嘲笑他那種思想的克利斯朵夫,倒毫不費力的可以和街上隨便遇到的工人稱兄道弟。 奧裡維看到自己跟這些人隔離,非常傷心。他勉強學他們,和他們一樣思想,一樣說話;可是不行。他的嗓子不夠響亮,不夠清楚,音調跟他們的不一樣。他學他們的某些談吐,但字眼不是梗在喉頭,就是聲音走腔的。他竭力留神,覺得很窘,同時也教別人發窘。在他們眼裡,他是一個形跡可疑的外人,誰也對他沒有好感,他一走,大家都會松一口氣。這些他都知道。他常常遇到一些冷酷的目光,充滿著敵意,跟一般因饑寒交迫而憤懣不平的工人看中產階級的目光一樣。或許這態度同時也是對克利斯朵夫的,但克利斯朵夫完全看不見。 那批人中間願意接近奧裡維的只有奧蘭麗的兩個孩子。他們對布爾喬亞當然沒有怨恨。那男孩子還受著布爾喬亞思想的誘惑呢。他的聰明足夠他去愛這種思想,卻不夠去瞭解。長得挺好看的女孩子,有一回被奧裡維帶到亞諾太太家裡,看著華麗的陳設出神了:坐在漂亮的安樂椅裡,用手指摸一下鮮豔的衣衫,她心裡快活到極點;她有那種小家碧玉的本能,只希望溜出平民階級而跳進布爾喬亞的安樂窩。奧裡維完全沒心思培養她這種傾向;而她對於他的階級所表示的天真的敬意,也不能補償別人暗中對他的反感,——那是他深感痛苦的。他抱著一腔熱誠想瞭解他們,事實上也許太瞭解他們了,把他們觀察太仔細了,使他們生了氣。但他的觀察並非由於冒昧的好奇心,而是由於喜歡分析人家心理的習慣。 他不久便發見了隱藏在育西哀生活中的悲劇:第一是那個侵蝕他的病,其次是他的情婦的殘忍的遊戲。她的確很愛他,覺得有他這樣一個情人是值得自傲的,但她生機太旺了;他知道她將來會逃掉,同時也為了嫉妒而心裡苦惱。她卻以此為樂:挑撥男人,用眼風逗他們,喜歡瘋瘋癲癲的東拈西惹。也許她在背後和格拉伊沃欺騙育西哀,也許是故意要他這麼相信。總而言之,這種事不是今天,便是明天,早晚會發生的。育西哀不敢禁止她愛她喜歡的人。他不是宣傳女人和男人同樣有權利可以自由嗎?有一天他咒駡她。她就又狡猾又放肆的提醒他這一點。他的關於自由的理論和他暴烈的本能,在胸中猛烈交戰。他的心還是一個舊時代的人的心:專制,嫉妒;他的理智卻是一個新時代的人的理智,理想世界的人的理智。至於她,她就是個女人,昨天的,明天的,千古不變的女人。——奧裡維眼看著這場暗鬥,憑著自己的經驗知道這個鬥爭的殘酷,所以對育西哀極表同情。育西哀猜到奧裡維窺破他的心事,但絕對不感激他。 另外有個人也用著寬容的目光在那裡留神這一場愛與恨的遊戲。那是飯店的主婦奧蘭麗,不動聲色的把一切看在眼裡。她是懂得人生甘苦的。這健全,安靜,規矩的女人,年輕的時代也胡鬧過來:最初在花店裡做工,有過一個布爾喬亞的情人,而且還有別的。以後她嫁了個工人,變了賢妻良母。但她懂得一個人在感情方面的荒唐,懂得育西哀的嫉妒,也懂得那個喜歡玩兒的姑娘,常常用幾句親切的話替他們排解: 「唉,咱們總得彼此遷就才行。犯不上為這麼一點兒小事生氣……」 她也並不奇怪她說的話毫無用處…… 「那永遠是沒用的。人總是自尋煩惱……」 她有一種平民式的達觀,可以使苦難不至於在心中多留痕跡。苦難,她也有過的。三個月以前,她那麼疼愛的十五歲的兒子死了……非常悲傷……可是現在她有說有笑,照常辦事了。「盡想下去是活不了的,」她說。 所以她就不再想了。那並非自私,而是迫不得已:她生命力太強,老注意著「現在」,不能留戀「過去」。她適應既成事實,也適應可能臨到的事實。如果革命來了,把一切都顛倒了,她還是會站定腳跟,做她可做的事,不管被放在哪兒,總是得其所哉。骨子裡她對革命的信仰不過爾爾。她對什麼事都不怎麼相信。不消說,她彷徨的時候也會去起課卜卦,看到出喪的行列也從來不忘記劃十字。她頭腦開通,胸襟寬大,像巴黎的平民階級一樣,懷疑而不悲觀。雖是革命黨員的妻子,她對丈夫的、丈夫的黨派的、別的黨派的思想,照舊像母親看孩子那樣,抱著嘲弄的態度,正如她覺得青年人的愚蠢和成年人的愚蠢同樣可笑。很少事情能夠使她激動;但她對一切都感到興趣。運氣好也罷,壞也罷,她都能夠擔當。總而言之,她是個樂天派。 「愁什麼!……只要身體好,一切就有辦法……」 這樣一個女子當然和克利斯朵夫是意氣相投的。他們用不著多說話就覺得彼此精神上是一家人:常常相視而笑,聽著別人嘮嘮叨叨,叫叫嚷嚷。但往往她自個兒笑著,眼看克利斯朵夫也捲入了辯論,比別人更興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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