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〇五


  奧裡維由於好奇心,逢到星期日念幾段書給孩子聽。他以為寫實的親切的故事可以引起他興致,便念托爾斯泰的童年回憶。孩子卻覺得平淡無奇,說道:

  「嗯,是的,這是我們知道的。」

  他不懂幹麼人家要花那麼多精神寫些真實的事。

  「他講的不過是個孩子,孩子,」他又輕蔑的補上一句。

  他對歷史也沒有更大的興味;科學使他厭煩,覺得像神話前面的一篇枯索無味的序:種種看不見的力替人類服務,有如那些可怕而被制服的精靈。長篇大論的解釋一陣幹什麼呢?一個人找到了什麼,只要把東西說出來,用不著說出怎樣找到的。分析思想是布爾喬亞的奢侈。平民所需要的是綜合,是現成的觀念,不管是好的是壞的,尤其是壞的,只要能發動人實際去幹;他還需要富有生機的,充滿電力的現實。

  在愛麥虞限所認識的文學作品中,他最受感動的是雨果那種史詩式的悲憤,和那些革命演說家的亂七八糟的詞藻,那不但他不大明白,連演說家本人也不是常常弄得清的。對於他,像對於他們一樣,世界並非一個由許多事實連貫起來的總體,而是一片無窮盡的空間,有的是影子,也有的是閃閃的光明,黑洞裡有照著陽光的巨翼飛過。奧裡維白白的教他布爾喬亞的邏輯,可是沒法抓住這顆存心反抗的,煩悶的靈魂;它很高興在自己那些騷動而互相衝突的幻覺中載沉載浮,好似一個動了愛情的女人閉著眼睛聽人擺佈。

  奧裡維對這個孩子覺得又親切又惶惑,因為一方面他和他多麼接近:孤獨,驕傲,對理想的熱情,——一方面孩子又和他多麼不同:精神的不平衡,盲目而放縱的欲望,完全不知道何謂善何謂惡的、肉欲方面的野性。關於這野性,奧裡維還只看到一部分。他永遠想不到有一個情欲騷動的世界在這個小朋友心中蠢動。我們布爾喬亞的隔世遺傳把我們訓練得太明哲了,簡直不敢細看自己的內心。

  倘使把一個老實人的夢想,或者把一個貞潔的女人所經歷的古怪的熱情說出百分之一,大家就會駭而欲走。好罷,我們不能讓妖魔開口,得關上鐵門。但應當知道他們是存在的,在年輕的心靈中隨時準備破壁而出。——凡是公認為淫亂的欲念,愛麥虞限心裡都有;它們會出其不意的,像狂風一般的把他卷住;又因為他長得醜,沒人理睬,所以那些欲望格外強烈。奧裡維可一點不知道。在他面前,愛麥虞限覺得很難為情。奧裡維的和平的氣息把他感染了,這樣一種生活的榜樣對他有鎮靜的作用。孩子非常熱烈的愛著奧裡維。他那些被壓制的情欲都變成騷亂的夢想:社會的幸福,人類的博愛,科學的奇跡,神怪的航空,幼稚而野蠻的詩意,——總之是充滿著功業、滑稽、淫樂與犧牲的世界。而他如醉如狂的意志就在那個世界中摸索。

  在祖父的小棚子裡,沒有時間可以讓他這樣的出神,老頭兒從早到晚的吹哨,絮聒,敲打。但夢想的機會總是有的。一個人可以站著,睜著眼睛,在一刹那間做上多少天的夢。——體力的勞動,跟斷斷續續的思想是不衝突的。凡是內容嚴密而比較冗長的思想,他不經過意志的努力就不大能抓住線索;即使能夠,也要錯過許多關節;但有節奏的動作一有空隙,思想倒能隨時插進來,形象能浮起來;肉體的有規律的舉動像鍋爐旁邊的風箱一般,能幫助它們出現。這就是平民的思想,是熄而複燃、燃而複熄的一堆火,一股煙。但偶然有朵火花被風卷去的時候,就會把布爾喬亞充實的倉庫燒起來。

  奧裡維把愛麥虞限薦到一家印刷所去當學徒。這是孩子的願望;祖父也不反對:他很樂意看到孫子比他更有學問,對印刷所裡的油墨也頗有敬意。這一行手藝比老手藝更辛苦;但孩子覺得在工人堆裡比跟老祖父在一起更可以胡思亂想。

  最舒服的是吃中飯的時間。成群結隊的工人佔據著階沿上的飯桌,擠滿了本區裡的酒店;愛麥虞限卻拐著腿躲到鄰近的廣場上去,靠近一座手執葡萄、作著跳舞姿勢的牧神像,啃著麵包和裹在油紙裡的豬肉,在一群麻雀中間慢慢的體味。小小的噴泉在草地上放射雹霰似的細雨。幾頭寶藍色的鴿子停在陽光底下的一株樹上,睜著圓眼啯啯的叫。四周是巴黎的永遠不歇的市聲,車輛的隆隆聲,潮水似的腳步聲,街上一切熟悉的叫喊聲,修補搪瓷用具的工人遠遠送來的輕快的蘆笛聲,修路工人敲擊路面的錘子聲,一座噴泉的莊嚴的歌唱聲,——裹著巴黎的夢境。騎在凳上的小駝子含著滿嘴的食物,並不馬上咽下去,懶洋洋的出神了;他再也不覺得脊樑裡的痛楚和自己的渺小,只是恍恍惚惚的非常快樂……

  「……明天將要照臨我們的溫暖的光明,正義的太陽,不是已經輝煌四射了嗎?一切都這樣的善,這樣的美!大家富足,健康,相愛……是的,我愛著,我愛大家,大家也愛我……啊!多舒服!將來大家多舒服!……」

  工廠的汽笛響了;孩子驚醒過來,咽下了嘴裡的東西,在近旁的噴泉上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弓著背,蹣蹣跚跚的回到印刷所去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對著奇妙的字母,——早晚會寫出「一切都將稱過,算過,分配過」①那樣的句子的字母。

  ﹛①此語見《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

  五一節近了。

  巴黎有些可怕的謠言。勞工總會的一般牛大王儘量的推波助瀾。他們的報紙宣告大審的日子到了,號召工人糾察隊,喊出「餓死他們!」的口號,那是布爾喬亞最害怕的。他們拿總罷工做威嚇。膽小的巴黎人有的下鄉了,有的怕受封鎖,忙著囤積糧食。克利斯朵夫遇到加奈駕著汽車,帶著兩隻火腿和一袋番薯。他嚇壞了,竟弄不大清自己屬於哪一黨;一忽兒是老共和黨,一忽兒是保王黨,一忽兒是革命黨。他的暴力崇拜好似一支瘋狂的羅盤針,一下子從北跳到南,一下子從南跳到北。當著大眾,他照舊附和朋友們的虛張聲勢,心裡可是預備擁戴隨便哪個獨裁者來打倒赤色的幽靈。

  克利斯朵夫嘲笑這種普遍的膽怯病,相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奧裡維卻沒有這個把握。他是布爾喬亞出身;而回想起當年的大革命和等待將來的革命,布爾喬亞老是有些心驚膽戰的。

  「得了罷!」克利斯朵夫說,「儘管安心睡覺罷。你這革命決不是明天會來的!你們怕革命,怕挨打……到處是這個心理:布爾喬亞,平民,整個的民族,西方所有的民族。大家的血都不夠,生怕再流掉。四十年來不過說些大話。瞧瞧你們的特萊弗斯案子罷!『殺呀!殺呀!』你們還喊得不夠嗎?好一般吹大炮的傢伙!費了多少的唾沫跟墨汁!可是流過幾滴血呢?」

  「別這樣肯定,」奧裡維回答。「你知道為什麼大家怕流血?因為我們本能的感覺到,只要流了第一滴血,獸性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文明人的面具馬上會掉下來,野獸的利爪會伸出來;那時誰能把它制服只有天曉得了!每個人都對著戰爭躊躇不決;但一朝爆發之後可慘了……」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吹牛大王西拉諾和冒充英雄的尚德萊①會在這個時代走紅不為無因。

  ﹛①西拉諾與尚德萊均為洛斯當所作的戲劇中人物。﹜

  奧裡維搖搖頭。他知道,吹大炮在法國是行動的前奏曲。但說到五一節,他也不比克利斯朵夫更相信會有什麼革命:事情過於張揚了,政府已經有了準備。指揮暴動的領袖們一定會把戰鬥延緩到一個更適當的時間。

  四月的下半個月,奧裡維患著感冒,那是差不多每年到這個時候要發作的,同時還得觸發支氣管炎的老毛病。克利斯朵夫在他家裡住了兩三天。這次病勢很輕,很快的過去了。但熱度退後,奧裡維照例還要拖幾天,非常疲倦。他躺在床上,幾小時的不想動彈,呆呆的望著克利斯朵夫背對著他,伏在書桌上寫東西。

  克利斯朵夫在那裡專心工作:寫得厭倦了,便突然站起來,過去彈一會琴,倒不是彈他才寫下的曲子,而是信手彈奏。於是出現了一個很古怪的現象:他寫出來的東西和他以前的風格明明是一貫的,此刻彈的倒像是另一個人的作品:粗暴,狂亂,支離破碎,完全沒有他別的作品裡那種謹嚴的邏輯。這些不假思索的即興,逃過了意識的監視,不是從思想而是從肉體來的,像野獸的嚎叫,顯得精神非常不平衡,正在醞釀未來的暴風雨。克利斯朵夫自己不覺得,但奧裡維聽著,望著克利斯朵夫,隱隱約約的感到不安。在病體虛弱的情形之下,他特別能洞察幽微,預知未來,窺見誰也沒注意到的事。

  克利斯朵夫按了最後一個和絃,滿頭大汗,面目猙獰的停住了;他把驚惶不定的眼睛向四下裡掃了一轉,碰到了奧裡維的眼睛,笑了一陣,回到他的書桌上。

  「你彈的什麼呀,克利斯朵夫?」奧裡維問。

  「沒有什麼。我是把水攪動一陣,想捉些魚。」

  「你預備寫下來嗎?」

  「寫什麼?」

  「你才彈的。」

  「我彈些什麼已經記不得了。」

  「那末你剛才想些什麼?」

  「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說著,把手按著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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