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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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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十幾裡,不覺得疲倦。突然她停下來,倒在地下乾草上,一聲不出,仰天躺著,把胳膊枕在腦後,眼睛望著天。多麼安靜!多麼恬適!……幾步路以外,一道看不見的泉水斷斷續續的流著,好似脈管的跳動:忽而微弱,忽而劇烈。遠遠的天邊黑沉沉的。紫色的地上長著光禿與黑色的樹木,一層水汽在上面浮動。冬季末期的太陽,淡黃的年輕的太陽,朦朧入睡了。飛鳥像明晃晃的箭一般破空而過。鄉間可愛的鐘聲遙遙呼應,一村複一村……克利斯朵夫坐在阿娜身旁瞅著她。她並沒想到他,美麗的嘴巴悄悄的笑著。 他心裡想道:「這真是你嗎?我認不得你了。」 「我自己也認不得了。我相信我是另外一個女人了。我不再害怕了;我不怕他了。啊!他使我窒息,他使我痛苦!我仿佛被釘在靈柩裡……現在我能呼吸了;這個肉體,這顆心,是我的了。我的身體。我的自由的身體,自由的心。我的力,我的美,我的快樂!可是我不認識它們,我不認識自己:你怎麼能使我變得這樣的呢?……」 他以為聽見她輕輕的歎著氣。但她什麼都沒有想,唯一的念頭是很快活,覺得一切都很好。 黃昏來了。在灰灰的淡紫的霧靄之下,倦怠的太陽從四點鐘起就不見了。克利斯朵夫站起來走近阿娜,向她傴著身子。她轉過眼睛瞅著他,因為久望天空而還有些眼花,過了幾秒鐘才把他認出來,堆著一副謎樣的笑容瞪著他。克利斯朵夫感染到她眼中的惶亂,趕緊閉了一會眼睛,等到重新睜開,她還望著他;他覺得彼此已經這樣的望了好幾天了。他們看到了彼此的心,可不願意知道看到些什麼。 他向她伸出手來,她一聲不出的握著,重新向村子走去,遠遠的就望見山坳間那些屋頂作蒜形的鐘樓;其中有一座在滿生苔蘚的瓦上,像戴著一頂小圓帽似的有一個空的鳥窠。在兩條路的交叉口上,快要進村子的地方,有一個噴水池,上面供著一座木雕的聖女瑪特蘭納,模樣兒很嫵媚,帶點兒撒嬌的神氣,伸著手臂站著。阿娜無意中摹仿神像伸著手的姿勢,爬上石欄,把一些冬青樹枝和還沒被鳥啄完、也沒被凍壞的山梨實放在女神手裡。 他們在路上遇到一群又一群的鄉下男女,穿著過節的衣服。皮膚褐色,血色極旺的女人,挽著很大的蛋殼形的髻,穿著淺色衣衫,帽子上插著鮮花,戴著紅袖口的白手套。她們尖著嗓子,用著平靜的,不大准的聲音唱些簡單的歌。一條母牛在牛棚裡曼聲叫著。一個患百日咳的兒童在一所屋子裡咳嗽。稍為遠一些,有人嗚嗚的吹著笛和唧筒號角。村子的廣場上,在酒店與公墓之間,有人在跳舞。四個樂師騎在一條桌上奏著音樂。阿娜和克利斯朵夫坐在客店門前瞧著那些舞伴。他們你撞我,我撞你,彼此大聲吆喝。女孩子們為了好玩而叫叫嚷嚷。酒客用拳頭在桌上打拍子。要是在別的時候,這種粗俗的玩樂一定會使阿娜憎厭,那天下午她卻是很欣賞,脫下帽子,眉飛色舞的瞧著。 克利斯朵夫聽著可笑而莊嚴的音樂,看著樂師們一本正經的滑稽樣兒,不禁哈哈大笑。他從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賬單的反面寫起舞曲來了,不久一張紙就寫滿了,問人家又要了一張,也像第一頁那樣塗滿了又潦草又笨拙的字跡。阿娜把臉挨近著他的臉,從他肩頭上看著,低聲哼著,猜句子的結尾,猜到了或是句子出其不意的完全變了樣,她就拍手歡笑。寫完以後,克利斯朵夫拿去遞給樂師。他們都是技巧純熟的蘇阿勃人①,馬上奏起來。調子有一種感傷與滑稽的意味,配著急激的節奏,仿佛穿插著一陣陣的哄笑。那種可笑的氣息教人忍俊不禁,大家的腿都不由自主的動起來。 ﹛①蘇阿勃為靠近瑞士的一個德國山區。﹜ 阿娜撲進人堆,隨便抓著兩隻手,發瘋似的打轉,頭上一支貝殼別針掉下了,頭髮也散開了掛在腮幫上。克利斯朵夫始終望著她,很賞識這頭美麗壯健的動物,那是至此為止被無情的紀律壓得沒有聲音的,不會活動的。她當時那副模樣,誰都沒見過:仿佛戴了一個別人的面具,活脫是個精力充沛的酒神。她叫他。他便跑上去抓著她的手腕跳舞,轉來轉去,直撞到牆上,才頭昏目眩的停下來。天完全黑了。他們休息了一會,才跟大家告別。平時因為局促或是因為輕蔑而對平民很矜持的阿娜,這一會卻是很和氣的跟樂師,店主,以及剛才一塊兒跳舞的村子裡的少年握手。 在明亮而寒冷的天色下面,他們倆孤零零的重新穿過田野,走著早上所走的路。阿娜先還非常興奮。慢慢的,她話少了,後來為了疲倦或者為了黑夜的神秘抓住了她的心,完全不作聲了。她很親熱的靠在克利斯朵夫身上,走下她早上連奔帶爬翻過來的山坡,歎了口氣。他們到了站上。快要到村口第一所屋子的時候,他停下來對她瞧著。她也瞧著他,不勝悵惘的笑了笑。 車中的乘客跟來時一樣的多,他們沒法談天。他和她對面坐著,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她低著眼睛,抬了一下,又轉向別處,他無論如何沒法使她掉過頭來。她望著車外的黑夜,嘴唇上掛著茫然的笑容,嘴邊有些疲倦的神氣。然後笑容不見了,變得無精打采。他以為火車的節奏把她催眠了,竭力想跟她談話。她只冷冷的回答一言半語,頭始終向著別處。他硬要相信這種變化是由於疲倦的關係,但心裡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別有所在。越近城市,阿娜的臉越凝斂。生氣沒有了,活潑美麗的肉體又變了石像。下車的時候,她不接受他伸給她的手。兩人不聲不響的回到了家裡。 過了幾天,傍晚四點左右,勃羅姆出去了,只有他們倆在家。從隔天起,城上就罩著一層淡綠的霧。看不見的萊茵河傳來一片奔騰的水聲。街車的電線在霧汽中爆出火星。天色黯淡,日光窒息,簡直說不出是什麼時間:那是非現實的時間,在時間以外的時間。前幾日吹過了峭厲的北風,這一下氣候突然轉暖,鬱勃薰蒸,非常潮濕。天上雪意很濃,大有不勝重負之概。 他們倆坐在客廳內,周圍的陳設和女主人一樣帶著冷冷的呆板的氣息。兩個人都不說話,他看著書,她做著針線。他起身走到窗口,把闊大的臉貼在玻璃上出神;一片蒼白的光,從陰沉的天空反射到土鉛色的地上,使他感到一陣迷惘,他有些不安的思想,可是抓握不住。一陣悲愴的苦悶慢慢的上了他的身,他覺得自己在往下沉;灼熱的風在他生命的空隙裡,在累積的廢墟底下回旋飛卷。他背對著阿娜。她正專心工作,沒看見他;可是她打了一個寒噤,好幾次把針紮了自己的手指,不覺得疼。兩人都感到危險將臨,有點兒神魂無主。 他竭力驅散自己的迷惘,在屋子裡走了幾步。鋼琴在那裡勾引他,使他害怕,連望都不敢望。可是在旁邊走過,他的手抵抗不了誘惑,不由得捺了一個音。琴聲像人聲一樣的顫動起來。阿娜嚇了一跳,活計掉在了地下。克利斯朵夫已經坐在那裡彈琴,暗中覺得阿娜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了。他糊裡糊塗彈起一個莊嚴而熱烈的曲子,便是她上回聽了第一次顯露本相的歌;他拿其中的主題臨時作為許多激昂的變奏曲。她不等他開口就唱起來。兩人忘了周圍的一切。音樂的神聖的狂潮把他們卷走了…… 噢!音樂,打開靈魂的深淵的音樂!你把精神的平衡給破壞了,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心靈是重門深鎖的密室。無處使用的精力,與世枘鑿的德性與惡癖,都被關在裡面發鏽;實際而明哲的理性,畏首畏尾的世故,掌握著這個密室的鎖鑰。它們只給你看到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幾格。可是音樂有根魔術棒能把所有的門都打開。於是心中的妖魔出現了。靈魂變得赤裸裸的一無遮蔽……只要美麗的女神在歌唱,降妖的法師就能監視那些野獸。大音樂家堅強的理性能夠催眠他解放出來的情欲。但音樂一停下來,降妖的法師不在的時候,被他驚醒的情欲就要在囚籠中怒吼,找它們的食物了…… 曲子完了。一片靜默……她唱歌的時候把一隻手放在克利斯朵夫肩上。兩人一動都不敢動,渾身哆嗦……突然之間,像閃電那麼快,她彎下身子,他仰起頭來;兩人的嘴巴碰到了,呼吸交融了…… 她把他推開,馬上溜走。他在黑影裡呆著不動。勃羅姆回家了,大家坐上桌子吃飯。克利斯朵夫不能再用思想。阿娜好似心不在焉,眼睛望著別處。吃了晚飯,她立刻回到臥室,克利斯朵夫不能跟勃羅姆單獨相對,也告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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